小赵把改了一夜的草稿卷成纸筒，推开值班室的木门，正好撞见刚结束夜巡的谢淮舟，他赶紧把纸筒往后腰藏了藏，生怕被早晨的海风吹散。
“谢队，昨儿那草稿我改出来了，想找姜老师再对对地里的数……”
谢淮舟的视线扫过那卷边缘泛黄的稿纸，眼底全是熬了一宿的红血丝。
“灶上正忙着，你先揣着，等她垫完肚子再说。”
小赵刚张嘴，一辆军绿吉普撕开晨雾冲过来，轮胎碾过碎石，在院门外犁出两道黑印。
车窗摇下，露出丁锐胡子拉碴的脸，一份贴着绝密封条的牛皮纸袋直接拍在车门上。
“别废话，上车看！”
谢淮舟打发走小赵，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撕开纸袋就抽出最上面的侦察报告。
几张泛着潮气的照片滑出来，密林深处拿树枝遮掩的营地里，防空机枪的长管子正对着镜头。
丁锐烦躁地搓着方向盘，指着照片里几处哨位上的穿迷彩服的人影。
“蝎子那杂碎没死透，跟外头那帮亡命徒搅一块儿了，光亮在明面上的哨子就有三十七个。”
照片举到挡风玻璃前借光一照，谢淮舟捏着相纸的指腹往下压了压。
丁锐降下半边车窗去摸口袋里的烟，声音被海风扯得稀碎。
“昨晚贴着巡逻线剪铁丝网，草窠里还丢个空弹匣，这帮孙子是拿话点咱们呢，逼咱们钻林子。”
一份红头调令从两人中间的储物盒里抽出来，丁锐把它重重按在仪表盘上。
“命令下来了，一级战备，停机坪那边已经在热机，配合南疆那边拔点。”
扫完调令末尾的时限，谢淮舟把后座的钢盔拨到一边，推开车门。
一只脚已经落地。
“就十分钟，螺旋桨不等人！”
军靴踩碎水坑，谢淮舟头也没回地跨进半掩的院门，直奔冒黑烟的厨房。
灶台上的铁锅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姜黎正背对着门，双手攥着长柄铁勺拼命刮着粘在锅底的米粒。
听见身后动静，铁勺往锅沿上一横，她回过头。
“有急任务，现在走。”
姜黎没吭声，转身把灶台边提前盛出来的一小碗皮蛋瘦肉粥递到他跟前。
“上头这层没糊，喝两口垫垫。”
谢淮舟看着碗边蹭上的黑灰，又看了看她那条满是油点子的旧围裙，喉结动了一下。
碗没接，他盯着那圈黑灰。
端碗的手指收紧，姜黎把碗搁回灶台，拽着围裙带子转身进了里屋。
樟脑丸的味道从拉开的最底层抽屉里飘散出来，混着窗外吹进来的海风铺满整个房间。
姜黎从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底下，扯出一件灰不溜秋的无袖背心，边角被她揉搓得起了毛边。
这是前几天拿后院那批棉花，兑着系统给的化纤液刚缝出来的。
背心落进谢淮舟手里，沉甸甸的，糙布料蹭过掌心，硬挺得不像普通棉线。
作训服领口被她一把拽住。
“汗衫扒了，贴肉穿。”
外套和汗衫一把扯下，满是伤疤的脊背露在空气里，姜黎顺手把这件灰背心套上他肩膀。
布料严丝合缝地贴着腰腹，姜黎绕到他身前，用力往下拉平卷起来的衣摆。
“袖口线头我拿火柴燎过两回，结了硬疙瘩，别又跟上回翻铁丝网似的挂烂了。”
迷彩外套重新套好，拉链一拉到底，把里头的灰背心捂得严严实实。
“上回那是铁丝网生锈倒刺多……这回肯定给你原样带回来。”
姜黎转身走到桌角，从竹编笸箩里抓起两个折得四四方方的油纸包，纸面上用红绿水彩笔画着粗糙的圈。
她把两个纸包毫不客气地拍在谢淮舟的胸口。
“红圈止血，绿圈擦皮外伤，里头塞了字条，你交给卫生员就行。”
指腹隔着油纸捏到里头的草药沫子，谢淮舟把纸包塞进战术背心内袋。
姜黎一转身，又捧起了窗台上那个掉漆的巴掌大铁盒。
盒盖没扣死，她单手挑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三个金黄色果实。
看清那三颗被郑维新教授当眼珠子护着的果子，谢淮舟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姜黎把盒子往他脸前送了送，果皮上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清香。
“郑教授验过了，说是留着备用，你揣身上。”
盯着她看了两秒，谢淮舟摊开巴掌，接过那个掉漆的破铁盒。
单手把盒盖按到底，拇指沿着铁盒边缘抹了一圈，确认严丝合缝，才塞进贴身口袋。
姜黎最后从饭桌上抓起一个被洗旧的铝制饭盒，外面还缠着两圈结实的碎布条。
“腌萝卜干，啃干粮的时候嚼两口，咸，省着点分给底下人。”
饭盒被强行塞进战术背囊的外侧网兜，沉甸甸的重量拖得肩带直往下坠。
背囊提手被一把攥住，谢淮舟伸手，连人带那条油围裙一块儿箍进怀里。
背囊磕上木门框，咚的一声闷响。
姜黎的下巴搁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手掌隔着布料重重拍打他的后背。
“别逞能。”
谢淮舟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鼻腔里全是厨房的烟火气和淡淡的药草香。
院门外吉普车的喇叭急促地响了两声，催命一样打断了屋里的安静。
姜黎双手推开他坚硬的胸膛，催着他赶紧出门。
没再吭声。
谢淮舟抓起背囊甩上后背，大步跨出屋门，又在台阶上停住脚。
转过身，他盯着门框边的姜黎。
“后院果树有哨兵盯着，这几天别往偏处走，见着生面孔别搭茬。”
扶着门框的手指往木头缝里抠了抠，姜黎抬眼打量他。
“外头出事了？”
余光瞥见院门外频频看表的丁锐，谢淮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所里换防的规矩，出门叫上老陈……灶上的粥我回来喝。”
姜黎还没来得及开口，谢淮舟已经拉开吉普车门跳了上去。
车门被砸得震天响，丁锐一脚油门轰到底，吉普车冲开路面的积水，驶向机场。
谢淮舟降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回头看去。
两旁的砖墙迅速后退，他只来得及看见姜黎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带子在海风里狂舞。
方向盘打满，丁锐余光瞄见谢淮舟按在胸口口袋上的手。
“嫂子又给你塞啥土特产了？”
隔着迷彩布料摸了摸那三颗硌手的圆果子，谢淮舟收回视线，盯着前方的土路。
“几颗果子，外加一盒咸菜。”
就在直升机的螺旋桨撕开海岛上空的云层时，大院后方被严密封锁的林带边缘，一串新踩出的泥泞脚印，直指姜黎家那扇半掩的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