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3年7月1日清晨,葡萄牙驻英使馆发回的电报被阿尔梅达直接送到了卡洛斯的床头。
电文只有五行字,但每一行都像投进平静水池里的石子——
“贝尔福内阁于昨日倒台。自由党领袖亨利·坎贝尔-班纳曼已接受国王邀请组建新政府。
外交大臣由兰斯多恩侯爵留任。
坎贝尔-班纳曼今早在唐宁街十号发表就职演说,未提及英葡同盟,但强调‘英国将重新审视与欧洲传统盟友之间的防务义务’。”
上午九时,帕拉尼奥斯、费雷拉、平托和戈麦斯被紧急召进王宫书房。
卡洛斯把电报放在桌上,让每个人轮流看了一遍。
“坎贝尔-班纳曼。
这个人在野的时候骂了贝尔福好几年,说保守党的殖民政策是在为几块非洲灌木丛烧英国纳税人的钱。
现在他自己坐上了首相的位子,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审视防务义务’。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他不打算像索尔兹伯里和贝尔福那样维持对葡同盟的无条件支持。
自由党在野的时候对我们和贝尔福签的非洲澳洲交换条约一直颇有微词。
他们认为英国在南非付出了两万条人命,却在谈判桌上把巴罗策兰和赞比西河走廊拱手让给了葡萄牙。
现在他们掌权了,虽然兰斯多恩留任外交大臣能在短期内保证政策的连续性,但坎贝尔-班纳曼本人的态度才是关键。”
费雷拉接过话。
“非洲澳洲交换条约执行三年来,英国从莫桑比克港口通行中获得的补给便利价值难以用金钱衡量。
布尔战争期间超过一半的英国陆军物资都是通过洛伦索马克斯港转运的。
坎贝尔-班纳曼虽然嘴上批评殖民扩张,但他心里清楚,没有葡萄牙的中立和港口合作,英国在南非的战争会打得更加惨烈。
我不认为他会废除条约,但他可能会在殖民地关税和劳工权益问题上做文章。
自由党的基本盘是本土的中产阶级和工人,他们对殖民地的剥削制度一直持批评态度。
坎贝尔-班纳曼可能会要求葡萄牙改善莫桑比克棉花种植园的劳工待遇,或者提高英国商船在葡属港口的最惠国待遇标准。”
“费雷拉说得对。
自由党不是要废除条约,他们是要在条约上加点‘道德调味料’。
我们必须在坎贝尔-班纳曼提出正式要求之前主动抛出合作框架,让他觉得葡萄牙是在配合他的执政理念,而不是在被他的内阁施压。
我建议由殖民部起草一份关于莫桑比克棉花种植园劳工权益的白皮书,主动承诺改善劳工合同条款、设立最低工资标准和建立劳工申诉机制。
这份白皮书可以是给英国议会的一份公开信,措辞要体现出葡萄牙对自由党价值观的认同。
这样一来,坎贝尔-班纳曼在议会里面对自由党后排议员的质询时,就可以引用我们的白皮书来证明,葡萄牙殖民地的劳工权益正在得到实质性改善,不需要通过修改条约来施压。”
“这一招很高明。
把白皮书作为公开信寄给英国议会,等于绕开了外交部的常规渠道,直接对着坎贝尔-班纳曼的后排议员们说话。
兰斯多恩在外交部留任,他的立场是维护条约的连续性;坎贝尔-班纳曼作为新任首相,需要在自由党内部展示他对殖民政策的改革决心。
这份白皮书可以同时满足两者,兰斯多恩拿到一份稳定的条约执行记录,坎贝尔-班纳曼拿到一份可以拿来自夸的‘道德外交’成果。”
“可以。
白皮书由平托在一周内完成初稿。
措辞要突出莫桑比克棉花种植园在废除奴隶制后的劳工制度改革,荷兰人当年在苏里南留下的那些印度裔和爪哇裔契约劳工的遗留问题,也可以一并写进去。
让坎贝尔-班纳曼看到,葡萄牙在殖民地劳工权益方面的纪录,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得多。
但白皮书只是第一步。
我们还需要弄清楚坎贝尔-班纳曼本人对非洲内陆边界问题的真实态度,贝尔福在任时我们谈好了赞比西河走廊的初步勘界方案,但具体的勘界工作还没有完成。
如果坎贝尔-班纳曼想在这个问题上重新要价,我们需要尽快派人去伦敦摸清他的立场。
另外,兰斯多恩虽然留任了,但他在自由党内阁里的地位毕竟不同于保守党时期,他需要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如果能通过兰斯多恩安排一次与坎贝尔-班纳曼的非正式会面,可以直接听到新首相对葡政策的真实想法。”
“我建议由我亲自去伦敦。
我和兰斯多恩在非洲澳洲交换条约谈判期间建立了工作关系,他对我的行事风格比较了解。
另外,殖民部最近在赞比西河走廊的勘界工作中遇到了一个技术问题,英国勘界队在尼亚萨兰一侧的进度比预期慢了不少,原因是当地酋长对英国保护地的边界划分有异议,这个问题需要与英国殖民地部直接协调。
我可以借这个技术问题的名义去伦敦,顺便拜会坎贝尔-班纳曼。
如果陛下同意,我后天出发。”
“同意。
带上莫桑比克棉花种植园劳工权益白皮书的初稿,让坎贝尔-班纳曼看到我们的诚意。
另外,把你刚才提到的那个技术问题如实告诉英国殖民地部。
这不是示弱,是展现我们在勘界工作中的专业态度。
自由党喜欢讲规矩 我们就给他们看规矩。
还有一件事。
索尔兹伯里侯爵虽然已经退休了,但他在上院的影响力还在。
去年他卸任前给过我一个私下承诺,英国不会在非洲内陆边界问题上对葡萄牙施加额外压力。
这个承诺是私人性质,没有写在条约里,但索尔兹伯里是一个重视个人信誉的人。
我写一封私人信件给索尔兹伯里,询问他对坎贝尔-班纳曼内阁对葡政策的看法。
这封信让驻英使馆的一等秘书直接送到索尔兹伯里家里。
索尔兹伯里虽然是保守党,但他和坎贝尔-班纳曼之间维持着基本的尊重,自由党上台后需要保守党在上院配合通过预算案,坎贝尔-班纳曼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得罪索尔兹伯里。
如果索尔兹伯里愿意在私人场合向坎贝尔-班纳曼转达葡萄牙的立场,效果比任何正式外交照会都更好。”
当天傍晚,卡洛斯的私人信件由驻英使馆送到了索尔兹伯里侯爵位于伦敦郊外的庄园。
索尔兹伯里坐在书房里读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说了一句话:“告诉陛下,坎贝尔-班纳曼不是张伯伦。
他骂殖民政策的时候用的是人道主义的道德语调,但他骨子里是个现实主义者。
他不会在非洲内陆边界问题上对葡萄牙发难,他没有这个政治资本。
他的党内多数是靠补选上台的,根基尚浅,他需要外交上的稳定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不过,他可能会在劳工权益问题上做文章。如果葡萄牙能主动在那个方向上做出一些努力,他与贵国的合作就不会遇到实质性的障碍。”
大使馆把这段话加密成电报,连夜发回里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