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贝尔-班纳曼就任首相已满一个月。
平托在伦敦的日程排得极满。
先是通过兰斯多恩的安排与英国殖民地部就赞比西河走廊勘界的技术问题进行了两轮磋商,确认了尼亚萨兰一侧因当地酋长异议而拖延的勘界进度将在年底前完成;随后又与英国商会代表就莫桑比克棉花种植园劳工白皮书交换了意见。
但此行最重要的一场会谈安排在8月1日,兰斯多恩在唐宁街十号的首相书房里为平托安排了与新首相坎贝尔-班纳曼的非正式会面。
平托进入书房时,坎贝尔-班纳曼正站在窗前翻阅一份外交部简报。
首相将近七十岁,头发花白,身材魁梧,说话时带着苏格兰人特有的低沉喉音。
兰斯多恩坐在旁边的扶手椅上,手里端着半杯没加糖的红茶。
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放着一份平托提前送来的莫桑比克劳工白皮书初稿,页边有兰斯多恩用铅笔做的几处批注。
“首相先生,我代表葡萄牙帝国政府感谢您在就任之初便安排这次会面。
我带来了卡洛斯一世陛下对您的诚挚祝贺,以及一份关于英葡同盟未来合作方向的备忘录。”
平托将备忘录放在桌上,“陛下认为,索尔兹伯里侯爵与贝尔福首相在过去十多年里与葡萄牙建立的合作框架。
从非洲澳洲交换条约到莫桑比克港口通行安排,已经为两国关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坎贝尔-班纳曼内阁的上台,为这一同盟注入了新的可能。”
坎贝尔-班纳曼接过备忘录翻了几页。
“平托先生,我读过你在来伦敦之前发表在《泰晤士报》上的那篇关于莫桑比克劳工权益的文章。
你在文章里提到,葡萄牙正在莫桑比克棉花种植园推行最低工资标准和劳工申诉机制。
这不是殖民国家通常会主动做的事。
但据我所知,莫桑比克棉花种植园的主要劳动力是本地非洲人,而非从印度或爪哇引进的契约劳工。
他们的工资结算方式是以实物抵扣为主,用棉花换粮食、布匹和农具。
你所说的最低工资标准,是指现金工资还是实物折算?”
“两者都有。
目前莫桑比克棉花种植园约三分之二的劳工是本地非洲人,三分之一是从印度和爪哇引进的契约劳工。
对于本地劳工,我们正在推行的改革是将实物工资折算为现金等价物,并在每个种植园设立由劳工代表和庄园主代表共同组成的申诉委员会。
对于契约劳工,新的合同模板已在苏里南葡语学堂试用。
教材里有一章专门教劳工如何阅读劳动合同,包括工资结算周期、工伤赔偿标准和合同到期后的自由择业权。
我们在苏里南和莫桑比克推行的不是慈善,是制度。
让劳工能看懂合同,让种植园主无法随意克扣工资。”
“制度这个词在自由党内阁里很受欢迎。
但恕我直言,葡萄牙在非洲的殖民地长期以来在国际舆论中的形象并不理想。
德国和法国的一些报纸经常批评葡萄牙殖民地存在强迫劳动现象,这些报道并非全是空穴来风。
如果葡萄牙真心希望改善殖民地的治理水平,光靠一份白皮书是不够的,需要独立的第三方监督机制。”
“我同意首相先生的看法。
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之一,葡萄牙希望邀请英国皇家地理学会和英国劳工权益促进会派观察员访问莫桑比克棉花种植园,实地考察劳工合同执行情况,并公开发布考察报告。
我们不需要粉饰太平,如果观察员发现问题,我们会根据他们的建议进行整改。
这不是对英国舆论的让步,而是对自由党执政理念的认同。”
坎贝尔-班纳曼听完兰斯多恩转述的最后一句话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平托比他见过的任何殖民国家代表都更懂怎么跟自由党对话。
不讲帝国的荣耀,只讲制度和规范。
他认为贝尔福当初说葡萄牙人是最务实的谈判者,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兰斯多恩接过话头,提到首相先生可能已经注意到葡萄牙在莫桑比克棉花种植园推行的劳工合同改革,与英国在南非矿区正在讨论的土着劳工权益保障问题有着类似的政策方向,都是在试图在殖民经济体系中引入更多规范化的管理手段,以减少强制劳动和工资欺诈。
他相信这些议题将在后续的定期磋商中得到深入讨论。
平托随即拿出一份详细的军事合作清单,包括扩大海军联合演习规模、签订太平洋港口合作细则以及支持葡萄牙海军舰艇在英国船厂的技术升级。
兰斯多恩对清单上的具体项目给予了积极回应。坎贝尔-班纳曼虽然没有立即回应每一项条款,但在会谈结束时明确表示希望两国继续保持坦诚和互信。
平托回到里斯本后,直接向卡洛斯汇报了会谈的成果。
卡洛斯在书房里听完他的汇报后评价道:“兰斯多恩留任,索尔兹伯里幕后相助,坎贝尔-班纳曼愿意在合作框架内推进具体事务。
这三个人的分工,比贝尔福时期更复杂,但也更灵活。
接下来要做的,是把白皮书里的承诺一项一项兑现。”
平托表示已经安排了下一步劳工观察员的访问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