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洞从里斯本回国后不到半年,一份由湖广总督衙门和葡萄牙外交部联合签署的技术合作协议便从武昌送到了澳门总督府。
协议的核心内容简明扼要——葡萄牙向清朝广州兵工厂派遣四名工程师和两名技师,协助扩建生产线,实现葡制布拉干萨m1890步枪和马克沁机枪供弹系统的本地化生产,同时为广东水师学堂提供蒸汽轮机操作和舰载无线电台的基础培训。
作为交换,清朝正式批准葡萄牙参与西江航道勘测和疏浚工程,并确认葡萄牙商船在广东沿海各口岸享有不低于其他友好国家的关税待遇。
澳门总督索萨·佩雷拉把协议正本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博尔热斯上校。
窗外是六月澳门的烈日,码头上蒸汽吊车的轰鸣声透过半开的窗户传进来。
“上校,张之洞这个人做事的速度比我预期的快得多。
他去年在里斯本参观特殊钢厂的时候,我站在他身后看他摸高锰钢板的手指,那双手上全是烫伤疤和厚茧,每一道疤都是在汉阳铁厂的高炉前留下的。
当时他对我说,他从葡萄牙买回去的最值钱的东西是皇家理工学院冶金系学生每周去车间实习的制度。
他说中国不缺钱,不缺矿,缺的是能把学生从课堂带到车间的人。
现在他把协议签了,广州兵工厂的扩建工程下个月就要开工。
席尔瓦工业集团派出的第一批工程师有四名机械工程师和两名冶金技师,已经在里斯本登船,预计六月底抵达广州。
这批人的带队组长是卡斯特罗他是安哥拉宽扎河矿区的前任设备总工程师,在席尔瓦工业集团干了多年,对蒸汽锤、水压机和轧钢机的安装调试非常熟悉。”
博尔热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席尔瓦工业集团的人事派遣函,翻开其中一页。
“卡斯特罗在安哥拉矿区的时候,我们正在修本格拉铁路。
他手下管着几十名技师和上百名本地工人,能在丛林里搭起临时车间,用柴油发电机驱动机床加工损坏的蒸汽机零件。
广州兵工厂的条件比安哥拉矿区好得多,码头上有现成的船台吊车,电力和供水系统也比宽扎河边的临时营地强。
现在的问题是清朝方面的配合。
广州兵工厂总办冯国璋是张之洞亲自任命的技术官员,他在汉阳枪炮局造了好多年枪,对军工生产的工艺要求很熟悉。
但此人脾气出了名的暴躁,据说在汉阳枪炮局和盛宣怀都吵过架,原因经常是钢材验收标准不统一。
卡斯特罗在安哥拉和非洲本地工人打了多年交道,他能用法语跟比利时顾问吵架,也能用斯瓦希里语跟搬运工讲清楚一个蒸汽阀门的方向。”
“冯国璋那边我来协调。
我和他在张之洞的宴席上见过两面。
他这个人嘴巴很硬,但耳朵不聋,只要你拿得出比他更精确的数据,他就服你。
卡斯特罗到广州以后,先别急着进场施工。
让他在兵工厂的每一间车间里走一遍,把现有设备的铭牌、产地、功率、磨损程度全部记录下来。
冯国璋手里的设备清单还是好几年前的,有些蒸汽机的实际输出功率已经比铭牌上标定的下降了将近两成,有几台进口轧机的轴承磨损严重,但车间主任报上去的检修申请被兵工厂财务科以‘经费不足’为由一再推迟。
卡斯特罗只要把这份实测清单放在冯国璋面前,什么都好谈。”
索萨·佩雷拉翻开广州兵工厂的设备清单副本,逐项核对卡斯特罗出发前提交的初步评估意见。
“维修车间的三台蒸汽锤。
一台英国威尔金森公司的双动锤,两台德国克虏伯公司的单动锤。
威尔金森双动锤的活塞环已经磨损了至少好几年,撞击力下降了将近三成。克虏伯单动锤的锅炉安全阀锈死,操作全靠司炉凭经验手动控制蒸汽压力。
卡斯特罗建议优先更换威尔金森双动锤的活塞环和气缸套,同时为两台克虏伯单动锤加装新的安全阀和压力表,这些备件可以从席尔瓦工业集团安哥拉分厂的库存中调拨,运输周期比从本土重新订制缩短不少。”
“这些备件卡斯特罗在安哥拉都用了很多年。
他清楚每一种规格的库存数量和到货周期。
不过我要提醒一点,广州兵工厂的工人虽然对旧设备很有经验,但对新的生产工艺可能需要一个适应过程。
卡斯特罗在安哥拉培训本地工人的时候发现,最好的培训对象不是刚招进来的年轻人,而是在设备旁边站了多年的操作工。
这些人对机器有很深的理解,只是缺少系统的知识。
冯国璋手下肯定也有一批这样的技术骨干,比如维修车间那位叫周保泰的工长。”
周保泰是广州兵工厂维修车间资历最老的技工之一。
他是佛山人,年轻时在澳门葡萄牙人开的修船厂做学徒,能听懂不少葡萄牙语的技术术语,后来被冯国璋亲自招进兵工厂,手下管着二十多个技工和学徒。
卡斯特罗在上任前已经通过澳门总督府的情报网络了解到了这些关键人物的背景,知道周保泰是一个值得优先培养的技术骨干。
他打算第一个把标准化操作规程的葡文本交给周保泰,先让他在维修车间试用,然后再逐步推广到整个兵工厂。
“卡斯特罗连这个都查清楚了。
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做事非常细致,他在安哥拉矿区工作了多年,和非洲本地工人打交道积累的经验让他特别擅长发现基层技术人员中的骨干苗子。
这次到广州,他准备把兵工厂的车间分成几个模块,每个模块指定一名技术骨干,参照席尔瓦工业集团的标准操作规程建立岗位培训制度。
这套制度在安哥拉矿区已经证明有效,铁轨扣件的废品率从一开始的百分之七降到了后来的百分之一点五。
广州兵工厂如果能达到这个水平,不仅是清朝军队的装备供应会得到改善,葡萄牙在远东的军工技术输出也将获得一份漂亮的成绩单。”
“张之洞在这份协议里承诺的东西还差最后一项没兑现
蒸汽轮机和无线电台的培训名额。
我在北京见过袁世凯,他同意扩大中葡海军联合训练营的规模,但蒸汽轮机操作和无线电台培训的具体名额还需要广东水师学堂的配合。
严复在天津已经谈好了,但广东这边还需要进一步推动。
我想借这次机会,让卡斯特罗在广州期间多接触一下广东水师学堂的人。”
索萨·佩雷拉翻开一份海军训练营的学员名单,逐行逐项地核对着培训计划。
博尔热斯起身走到窗前,低头看着澳门港内的蒸汽轮机巡洋舰正在靠岸检修。
舰上的无线电台正在与岸上的固定电台进行例行通讯测试,天线基座旁的信号兵正蹲在甲板上拧紧一个被海风吹松的接线柱。
他转回头,对索萨·佩雷拉说:“张之洞去年在里斯本摸到高锰钢板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钢板边缘停了很久 那道钢板边缘光滑得没有一丝毛刺。
他问我葡萄牙是怎么做到的。
我说我们从1893年开始反复轧废了不知多少块试验板,用坏了不止一套轧辊,才轧出了第一批合格的高锰钢板。
他说中国人也轧废了很多钢板,至今还在轧。
他不是来学配方的,他是来学怎么在轧废以后继续往下做的。
这份广州兵工厂的扩建协议,本质上是把张之洞在里斯本摸到的那块钢板变成一条完整的生产线,从技术标准、操作规程、岗位培训到设备维护,全部按照席尔瓦工业集团的标准来。
卡斯特罗到广州以后,不只是修机器,是带着张之洞的技术官员们把整座兵工厂的管理体系重新梳理一遍。
十年以后,广州兵工厂如果能自己轧出合格的钢板,自己造出蒸汽轮机和无线电台,那才是这份协议的真正价值。”
“不止是技术输出。
清廷批准西江航道的勘测和疏浚,意味着我们获得了从澳门进入珠三角内河的商业通行权。
这条航道一旦完成勘测和疏浚,从广州到梧州的航运时间将缩短至少一半。
席尔瓦工业集团的水泥和钢梁可以直接通过内河航道运到广西和贵州,这些地区目前还是法国人在越南的势力范围边缘。
帝国在远东的商业触角将从澳门和广州延伸至整个西江流域。”
当天傍晚,博尔热斯向里斯本发回了一份加密电报,汇报了广州兵工厂扩建协议的签署情况。
电文最后写道:“第一批工程师定于本月下旬从里斯本出发,预计八月中旬抵达广州。
卡斯特罗在安哥拉矿区工作了多年,对热带地区的基建和培训工作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
他在出发前已经将广州兵工厂的设备清单和岗位培训方案全部审阅完毕。
未来的广州兵工厂将不仅仅是一座生产基地,更将是清朝第一所实践型的军工技术学校。
张之洞与帝国之间的合作,从一开始购买原材料、引进设备,到如今在制度层面的深入交流,正在逐步改变中国军工产业的技术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