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黑灰云层积了一夜。
压得很低。
第二天清晨,山里的雾气大得像挂了层白纱。
能见度不到十几米。
许粟推开正房的木门。
一股冷风顺着脖领直接灌了进去。
他打了个哆嗦,转身回屋。
在洗得发白的旧短袖外面,套了件起球的灰色衬衫。
扣子随便系了两颗。
他走到偏房的角落。
拎起昨天翻出来的那个旧竹篓。
竹篾边缘有些干脆的毛刺,刮着手心。
把两根布条背带挂在肩膀上。
手里顺了一把短柄的平头小铁锄。
跨过门槛。
塑料拖鞋踩着被露水打湿的青石板。
他顺着后山那条没铺砖的黄泥小道,慢悠悠地往山上走去。
泥土吸足了水汽,踩上去软绵绵的。
许粟走得不快。
刚爬了没多远。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胶鞋底踩断枯树枝,发出沉闷的“咔嚓”声。
呼吸声很粗重,呼哧呼哧的像个漏风的旧皮老虎。
许粟停下脚步。
回过头。
透过一层薄雾。
华姐跟在十几米外的下坡处。
她那身讲究的深色旗袍不见了。
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泥瓦匠那里借来的肥大红外套。
下半身套着一条沾着泥点子的黑长裤。
脚下是一双不合脚的农用黑胶鞋。
鞋太大了,走一步脚后跟就往外脱一下。
她手里还攥着一根粗树枝当拐杖。
华姐脸色发白。
额头上冒着一层虚汗,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
见许粟回头。
她停在原地,双手死死握着树枝。
胸口剧烈起伏,咽了口干沫。
没出声。
许粟看了她一眼。
没开口赶人。
这女人脾气倔。
昨天被那碗火锅汤底打击完,硬是在院子外的石磙上坐了大半宿。
这会儿愿意跟着就跟着。
反正在山林里挨冻受累的是她。
他收回视线。
转过身,继续往林子深处钻。
越往高处走,树冠越密。
地上的枯黄落叶堆了厚厚一层,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半山腰的一处平缓坡地。
长着几棵粗壮的野板栗树。
树干布满裂纹。
树底下的落叶堆里,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绿色刺球。
有些刺球的外壳已经干裂,裂出了一道黑色的缝隙。
许粟走到树下。
把肩上的竹篓卸下来,丢在脚边。
他穿着塑料拖鞋,小心避开地上那些尖锐的硬刺。
找准一个裂开的绿色毛球。
脚底边缘踩住毛球的半边外壳。
稍微用力往下一碾。
“啪”的一声闷响。
带刺的外壳彻底裂开。
三颗饱满的褐色野板栗从壳里滚了出来。
落在黑泥上。
板栗表皮泛着一层油亮的贼光,个头不大。
他弯下腰,捡起板栗扔进竹篓。
动作很麻利。
连续踩开了十几个刺球。
竹篓底很快铺了一层新鲜的褐果。
华姐拖着步子挪到了几米外。
双手扶着一棵松树干,大口喘气。
眼睛盯着许粟篓子里的那些野板栗。
这玩意儿在城里不稀奇。
她做私房菜的板栗烧鸡,用的全是人工筛选的特级油栗。
个头大,甜度高。
这种野山里的果子,皮硬肉少,她厨房里的学徒平时看都不会看一眼。
她不明白这东西有什么好稀罕的。
许粟没搭理她疑惑的眼神。
拎起铁锄头。
转身走向旁边一片茂密的野竹林。
秋风吹过,竹叶哗啦啦作响。
他低着头,视线在满地枯草里来回扫视。
盯住了一块微微隆起的黄泥地。
泥土表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透着点湿气。
许粟走过去。
举起短柄铁锄。
对准裂缝旁边,用力凿了下去。
铁器切开黄泥,发出“哧”的一声闷响。
手腕往后用力一压。
一块厚重的黄泥被掀开。
露出了一截带着黑土的浅黄色笋尖。
刚冒头的秋笋。
他顺着笋的根部,连挥三下锄头。
挖出一根巴掌长的小笋。
笋衣上沾满泥巴,带着一股浓烈的生涩土腥气。
他把笋扔进竹篓。
又在附近接连刨了三四根。
竹篓沉了不少。
太阳慢慢升起来。
阳光刺透了白雾。
照在林子深处的一口山泉潭水上。
潭水不大,周围全是不规则的灰白岩石。
泉水从石缝里滴下来,叮咚作响。
许粟走到潭水边,放下竹篓。
在周围捡了几块干透的石头。
随便垒了一个小火塘。
抓了一把干燥的枯松针垫在最底下。
折断几根枯松枝,架在上面。
从兜里摸出防风打火机。
按下开关。
火苗咬住松针,瞬间冒出一股青烟。
松木特有的烟熏味在冷空气里散开。
火势很快变大。
枯树枝烧得劈啪作响。
许粟没带锅碗瓢盆。
他直接抓起竹篓底下的那些野板栗。
一股脑全扔进了火堆边缘的灰烬里。
又把那几根沾着黄泥的秋笋。
连着笋衣外壳,直接塞进燃烧的炭火正中间。
华姐站在两米开外的岩石旁。
瞪大眼睛看着这近乎野蛮的操作。
没有清洗。
没有改刀。
连个最基本的烧烤铁丝网都没有。
直接贴着草木灰烧烤。
这在讲究绝对卫生的国宴厨房里,是能直接把厨师开除的重罪。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板栗的硬壳。
不到十分钟。
“砰!”
一颗板栗受热膨胀,硬壳炸开。
飞出一小块白黄色的栗肉,落在石头上。
紧接着,爆裂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一股浓郁到发腻的淀粉焦甜味。
瞬间冲破了松烟的遮掩。
霸道地钻进华姐的鼻腔里。
那几根秋笋的外壳也被烧得焦黑。
嘶嘶地往外冒着白色的水汽。
植物被烤熟的清香,混进焦糊味里,勾得人唾液疯狂分泌。
许粟从旁边折了两根树枝当长筷子。
把炭火里烤裂的板栗扒拉出来。
板栗表面烧得焦黑,散发着灼人的热气。
他用树枝夹起一颗。
手腕一抖。
板栗在半空中划过,准确地落在华姐脚边的平整岩石上。
“尝尝。”
他头也没抬,继续用树枝翻动火里的秋笋。
华姐盯着脚下那颗冒烟的黑炭疙瘩。
迟疑了两秒。
她慢慢蹲下身。
右手食指和大拇指刚碰到板栗壳。
“嘶!”
烫得她猛地缩回手。
两根手指捏在一起用力搓了两下。
她等了一小会儿。
再次伸出手,捏住裂开的缝隙。
用力往两边一掰。
脆硬的黑壳脱落,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
果肉表面蒙着一层白色的薄膜,已经被高温烤酥了。
华姐没去管手上沾满的黑灰。
直接把那半颗板栗肉扔进嘴里。
舌尖刚碰到果肉。
一股滚烫的温度烫得她直吸冷气。
她张开嘴,拿手在嘴边扇了两下风。
牙齿轻轻一咬。
果肉在口腔里瞬间化开。
绵软粉糯。
没有加半粒糖,没有任何黄油的烘托。
那种纯粹属于淀粉转化后的天然甘甜。
像是一颗炸弹,在味蕾上轰然引爆。
甜得醇厚。
嚼到底,还带着一丝野外特有的柴火烟熏香。
咽下去后,嗓子眼里全是绵长的回甘。
华姐僵在原地。
嘴唇半张着。
手上的黑灰不小心蹭在下巴上,留下一道明显的脏印子。
昨天那顿火锅,她还可以说是食材本身用钱砸出来的顶级。
但今天。
就这山里随处可见、长满虫眼的野果子。
一把枯树枝,一堆脏兮兮的草木灰。
烤出来的味道。
直接秒杀了她餐厅里卖三百八十八一份的法式栗子泥。
她转头看着蹲在火塘边的许粟。
白嫩的笋肉冒着热气,许粟没蘸任何调料,直接咬了一大口。
脆生生的咀嚼声在安静的泉水边响起。
华姐的心脏猛地抽紧了。
她突然明白了。
自己做了一辈子菜,追求最繁复的刀工,最昂贵的香料配比。
却把食物最根本的魂给丢了。
这片野蛮生长的山林,这种随手采摘即刻入火的粗粝。
才是真正的顶级厨房。
大道至简。
她紧绷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
眼里残存的那点不甘和三十年大厨的骄傲。
被这颗野板栗砸得粉碎。
她慢慢站起身。
宽大的红外套挂在身上,显得整个人有些佝偻。
华姐看着许粟的背影。
双手贴在黑色长裤的两侧。
双腿并拢。
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头低得很下。
起身后,她没说一句话。
转过身。
踩着那双不合脚的黑胶鞋。
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原路下山去了。
背影透着一种彻底放下执念的轻松。
许粟吃完最后一截笋根。
把黑色的焦壳踢进还没熄灭的炭火堆里。
“呼”地冒起一阵白烟。
他拿起掉在旁边的树枝,把火堆挑散。
用塑料拖鞋踩灭了最后一点忽明忽暗的火星。
刚准备弯腰拎起地上的竹篓。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太阳被厚重的云层完全遮住。
一阵凄冷的秋风。
顺着两座山头之间的山坳,猛地灌了进来。
风力很大。
吹得旁边的野竹林剧烈摇晃,枯黄的竹叶漫天乱飞。
冷空气直接打透了许粟身上的灰衬衫。
激得他浑身肌肉一紧。
鼻子深处泛起一股强烈的酸痒。
他猛地偏过头。
“阿嚏!”
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声音在冷清的山林里回荡。
许粟揉了揉发酸的鼻尖。
光裸的小腿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吸了吸鼻子。
这天气,真的转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