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女人叫华姐。
市里鼎鼎大名的国宴级大厨。
名下开着三家黑珍珠餐厅,常年给达官贵人做私房菜。
为了寻觅最纯正的秋季野味,她开着车在宁县乡下转悠了整整三天。
车在烂泥路上抛锚,她徒步进村。
原本是顺着村头那股勾人的红烧肉味道找过来的。
结果没走到流水席的空地。
先被庄园里飘出的这股霸道火锅鲜香绊住了脚。
华姐站在门槛外。
双手死死捏着手里的黑色强光手电筒。
铝合金外壳硌着掌心,手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冷汗。
这股味道太纯粹了。
没有任何八角大料和化学提鲜剂的掩盖。
全是食材最本源的鲜甜。
混杂着松炭燃烧的干裂烟火气。
华姐咽了口唾沫。
嗓子干涩发紧,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咕咚声。
她迈开腿。
软底皮鞋踩上青石台阶,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
伸手推向半敞的铜包木门。
门板很沉。
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院子里的光线很亮。
华姐跨过门槛,脚底踩上一块平整的御窑金砖。
她没心思去惊叹这院子的奢华。
目光像被磁铁死死吸住,直勾勾盯着东侧亮着灯的木凉亭。
凉亭里围坐着几个人。
桌子正中间架着一口老式纯铜炭火锅。
烟囱里往外冒着橘红色的火星子。
白色的水蒸气在灯光下翻滚升腾。
华姐快步走过去。
呼吸急促,精致的旗袍领口勒得脖子有些发红。
她走到凉亭台阶下。
视线扫过桌上的几个不锈钢托盘。
澳洲m9纯血和牛。
野生厚切极品松茸。
鲜活空运的大鲍鱼。
全都是市面上拿钱都难买到的顶尖好货。
华姐的心跳快了两拍,胸口剧烈起伏。
但当她看清铜锅里的汤底时。
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
清汤。
连一片去腥的生姜都没放,纯粹的白水。
旁边的小碟子里只有黑乎乎的酱油和一点碎葱末。
桌上那几个人夹着顶级的和牛。
往滚水里随便一涮。
沾了点酱油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
华姐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一股火气顺着胸口直冲脑门。
她这辈子都在钻研厨艺,讲究吊高汤、配香料、控火候。
这简直是在拿大刀砍蚊子,暴殄天物。
“你们这是在糟蹋东西!”
华姐没控制住嗓门。
声音尖锐,在凉亭外炸响。
软底皮鞋踩在青石板上,脚踝有些不稳,身子晃了晃。
她赶紧扶住旁边的木头柱子。
“这么好的和牛,怎么能用白水煮?”
“肉里的雪花脂肪全被热水冲散了,鲜味都流失了!”
凉亭里的人停下筷子。
叶辰嘴里还嚼着一块鲍鱼,腮帮子鼓着。
呆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中年女人。
洛轻语放下筷子,瓷器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许粟坐在主位上。
连头都没回。
手里那双长木筷伸进沸腾的铜锅里。
水面翻滚。
他夹起一片刚变色的和牛肉。
牛肉表面挂着水珠,边缘微微卷起。
透着淡淡的粉白色。
许粟手腕微转。
肉片落在自己面前的青花瓷小碟里。
在深色的酱油里蘸了一下。
沾上两粒切碎的野山葱和一颗粗盐粒。
他拿过一个干净的白瓷空碗。
把那片肉放进去。
转身,递向站在台阶下的华姐。
“尝一口。”
语气平淡,没有半点被指责的恼怒。
手悬在半空,瓷碗边缘升起一缕温热的白气。
华姐愣住了。
她看着那只白瓷碗。
肉片上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山泉水的清甜。
肚子没出息地叫了一声。
声音有点大,在安静的凉亭里听得很清楚。
华姐脸皮一红,尴尬地咬了下嘴唇。
她当了三十年大厨。
这种街边白水煮肉的吃法,原本是她最不屑的。
但那股钻鼻子的鲜香味,又实打实地勾着她的馋虫。
她伸出右手。
手指有些发僵。
接过那个白瓷碗。
没拿筷子。
她直接用两根手指捏起那片温热的牛肉。
塞进嘴里。
上下牙齿合拢,轻轻一咬。
华姐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眼球外围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双手捧着的白瓷碗剧烈哆嗦了一下。
大拇指死死扣住碗沿。
骨节凸起,泛着一层青白色。
没有想象中的寡淡。
也没有水煮肉的腥气。
牛肉在她嘴里根本不需要用力撕咬。
牙齿轻轻一压,丰富的肉汁就飙射出来。
奶香、肉香、泉水的清甜。
三种味道在味蕾上疯狂交织、碰撞。
舌尖上的每一个味觉细胞都在颤栗。
最要命的是那股水。
山泉水的冷冽甘甜,完全锁住了和牛的本味。
几粒粗盐和野山葱的味道,像一把尖刀。
精准地切开了厚重的油脂感。
她吃得太快,一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混着牛肉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肉汁顺着喉咙滑下去。
胃里升起一团实打实的暖意。
华姐整个人僵在原地。
嘴唇微微颤抖着,半天没合拢。
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顺着脸颊滑进脖颈。
她引以为傲的三十年厨艺。
那些繁复的高汤吊制和香料配比。
在这片白水涮出来的牛肉面前。
全成了画蛇添足的笑话。
回归本源的鲜美,毫不留情地击碎了她所有的骄傲。
“这水……”
华姐嗓音干哑,像吞了一把沙土。
她看着翻滚的铜锅。
“后山活泉眼引下来的深层水。”
许粟收回手,靠在竹椅上。
华姐的肩膀彻底塌了下来。
手里的白瓷碗显得重逾千斤。
她咽了一口带甜味的口水。
双腿发软,直接坐在了凉亭边缘的木板凳上。
板凳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我输了。”
华姐低下头,看着自己保养得很好的手指。
声音很低。
“最高端的食材,真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
“我做了半辈子菜,还不如这一锅白水。”
她苦笑了一声。
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
桌上没人接话。
唐雪往嘴里塞了一块鲍鱼,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陈阳拿着漏勺,在铜锅里捞着碎肉沫。
华姐把空碗搁在石桌上。
碗底碰撞桌面,当啷一响。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火热地盯着桌上那几个青花瓷小碟。
盘子里的黑色酱油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这酱油绝对有讲究。
带着一股陈年发酵的醇厚黄豆香,还有微微的阳光暴晒味。
“许老板。”
华姐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旗袍的下摆擦过满是灰尘的木板凳。
“这蘸料看着简单,但比例绝对是绝密。”
“野山葱的辛辣怎么压住粗盐的苦涩,这绝对是经过无数次试验的秘方。”
她厚着脸皮凑上前。
“能不能把这碟蘸料的配方卖给我?”
她从真丝披肩的暗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支票本。
“价格你随便开。”
“只要有这个配方,配上高档食材,绝对能成我餐厅的镇店招牌。”
许粟只觉得好笑。
城里人总是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哪有什么试验和秘方。
不过是饿了抓起什么放什么。
许粟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
他放下纸杯。
杯底在桌上留下一个圆形的湿印子。
双手交叉抱在脑后,身子往后一仰。
竹椅发出长长的一声“嘎吱”。
后背抵着编织的竹条,有些硌人。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肩关节处发出几声沉闷的脆响。
他偏过头,看向凉亭外面的夜空。
天边的月亮被一团黑灰色的厚云层遮住了一大半。
光线暗了下来。
空气里的湿度急剧增加。
夜风吹在身上,不再是闷热的夏风。
带上了一丝深秋才有的刺骨凉意。
“没配方。”
许粟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一滴困倦的泪水。
“就是瞎抓的。你想要,这碗酱油连碗端走。”
华姐僵在原地。
手里攥着支票本,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许粟没再去管她。
风吹过人工湖,水面泛起一层细密的涟漪。
水汽扑在脸上,凉冰冰的。
天气转凉了。
这火锅虽然吃着舒坦,但也不能天天吃。
山里的秋天,干货和野味才是一绝。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硬胡茬。
手指在胡茬上搓出沙沙的声响。
脑子里却盘算着。
明天该去后山深处,鼓捣点新花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