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粟用力揉了揉发酸的鼻尖。
手指肚冰凉,指骨冻得有些发硬。
打喷嚏带出的生理性泪水有点糊视线。
他用手背随意在眼角蹭了一下。
一阵秋风顺着山坳猛地刮了过来。
风力很猛。
灰衬衫的下摆被风掀起,冷气直接贴上肚皮。
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旧竹篓。
粗糙的布条背带重新勒在肩膀上。
“走。”他冲着旁边的灌木丛喊了一声。
没管那堆熄灭的草木灰。
直接踩着塑料拖鞋,迈开长腿往山下跑。
鞋底踩断几根枯树枝,发出咔嚓的脆响。
回到庄园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阴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半空。
院子里一片萧瑟。
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树叶,在青石板上疯狂打转。
刮擦出沙沙的声响。
人工湖的水面被风吹出了一层密集的细碎波纹。
锦鲤全沉到了湖底。
躲在太湖石的缝隙里不肯露头。
许粟推开主堂厚重的木门。
迈过门槛,反手把门用力关上。
“砰。”
门框震了一下。
外面的风声瞬间被隔绝,屋子里安静得出奇。
他把竹篓放在八仙桌旁。
肩膀上的勒痕泛着红。
墙边有智能地暖的触控面板。
屏幕亮着微弱的蓝光。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没伸手去按开关。
地暖升温太慢,也没什么意思。
他转身走到屋角的多宝阁前。
从底下的柜子里翻出一个红泥小火炉。
炉子不大,肚子圆滚滚的。
外面包着一层竹编的隔热层。
他拎着炉子,走到那面巨大的防弹落地窗前。
单手扯过一张黄花梨小方桌。
桌腿摩擦御窑金砖,发出短暂的钝音。
小火炉稳稳当在地砖上。
许粟拿来一盒银丝炭。
这种炭烧起来没烟,带着点淡淡的果木香。
他拿铁钳夹出几块雪白的炭块,垒在炉膛里。
按下防风打火枪的开关。
蓝色的火焰喷射而出。
火苗舔舐着炭块。
不到两分钟。
白色的银丝炭边缘泛起了暗红色。
一股稳定的热浪顺着炉口往上窜。
烤在许粟冻僵的手背上。
皮肤表面的寒气被迅速驱散,毛孔舒展开来。
他找来一个生铁支架卡在炉口。
放上一把紫砂壶。
壶里装满了后山引下来的清冽泉水。
通红的炭火烤着壶底。
没过多久,壶里传出低沉的“咕噜噜”声。
水泡在水底翻滚。
白色的蒸汽顺着壶嘴往外冒。
热气扑在防弹玻璃上,凝成了一小片模糊的白雾。
侧门的门把手被人拧动。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风趁机钻了进来。
唐雪缩着脖子挤进门里。
她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黑色冲锋衣。
拉链拉到了最顶上,死死挡住下巴。
手里还捏着一把修剪树枝的小铁剪子。
“冻死我了!”
唐雪吸溜了一下鼻子。
浓重的鼻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她把铁剪子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双手死死抱住肩膀,原地连跺了三下脚。
泥巴从她登山鞋的鞋底震落。
她抬头看见落地窗前的红泥火炉。
眼睛猛地放光。
直接跑过去,拉过一张小竹凳坐下。
两只手伸到火炉上方。
手心对着通红的炭火,来回翻烤。
“那几株极品兰花我都罩上保温膜了。”
她一边烤手一边嘟囔。
“这山里降温也太邪门了,说冷就冷。”
“手指头都快给我冻掉了。”
许粟没搭理她。
他拿木茶夹捏起一小撮茶叶。
扔进紫砂壶里。
水面翻腾,茶叶瞬间舒展。
野兰花的茶香跟着蒸汽弥漫开来。
门又响了。
洛轻语从外面走进来。
她换了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
大衣没有系扣子,腰带随意地松散着。
她脚上穿了一双软底的家居毛拖鞋。
走路没有一点声音。
她脸颊被冻得有些发白。
鼻尖泛着一抹不正常的微红。
洛轻语走到火炉边,拉开一张圈椅坐下。
没说话,只是把双手揣在衣兜里。
身体微微往前倾,靠近火炉散发出来的热源。
许粟拿过三个粗陶茶杯。
拎起紫砂壶的把手。
手腕微微倾斜。
紫绿色的茶汤顺着壶嘴流进杯子里。
砸起一圈细密的水花。
“喝茶。”他把其中两个杯子推过去。
杯底擦过桌面,沙沙作响。
唐雪迫不及待地端起杯子。
烫得直抽凉气,两只手倒换着捏住杯沿。
洛轻语伸出右手,慢慢端起粗陶杯。
双手捧着。
滚烫的杯壁把热量传导到她冰冷的掌心。
她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
轻声呼出了一口长气。
三个人围在小方桌前。
谁都没怎么说话。
许粟端着茶杯,转过头。
看着面前这面巨大的防弹落地窗。
窗外,风更大了。
后山坡上的一棵老榆树被风吹得剧烈摇晃。
枯枝在半空中疯狂抽打。
几片黄叶被风撕扯下来。
直直地撞在透明的玻璃上。
叶片贴在玻璃外侧,又被风无情地刮走。
外面看起来一片萧瑟和狂躁。
但屋子里听不到半点风声的嘶吼。
厚重的隔音玻璃把整个秋天的冷酷全挡在了外头。
屋里只有火炭偶尔发出的“劈啪”轻响。
还有茶水沸腾的咕噜声。
炭火红彤彤的,烤得人脸颊发烫。
这种把外面的严寒隔绝,在屋里烤火喝热茶的对比。
透着一股钻进骨头里的极致安稳。
洛轻语抿了一口热茶。
茶汤的甘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她看着窗外乱舞的树枝。
眼底的情绪完全沉淀下来。
在京城的高楼里,她从来没注意过秋天是什么样子。
只知道车库到电梯的距离很近,暖气开得很足。
现在的这种温暖,是带着炭火粗粝感的。
更真实。
许粟咽下嘴里的茶水。
放下杯子。
茶水刮走了一上午肚子里的油水。
胃里突然传出一阵动静。
“咕噜——”
一声绵长的肠鸣音。
在安静的落地窗前响了起来。
声音有点大,毫无遮掩。
唐雪烤着手,转头看了他一眼。
洛轻语捧着茶杯的动作也顿了一下。
许粟摸了摸平坦的肚子。
早上就没吃饭,又在后山吹了半天冷风。
刚才那几杯古树茶一喝,胃里彻底空了。
直冒酸水。
他看着窗外越刮越猛的秋风。
听着玻璃外隐约传来的沉闷风声。
觉得光喝茶嘴里有点空发淡。
这大冷天的。
得弄点顶饿的零嘴垫垫肚子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