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鳗的身躯如一条黑灰色的宽带，从礁石上滑落，尾部一摆，开始向东南方向匍匐前进。
速度不快，但加速的趋势很明显。
陆澈没有犹豫。
他从暗礁后方弹射而出，斜线切入扁鳗的行进路径前方。
距离它约十五丈。
在这个距离上，潮感将它的一切动态尽收感知。
而它……
它停了。
扁平的头部缓缓转向陆澈的方向。
那张几乎看不出眼睛的脸上，两侧各有一个米粒大小的黑点。
那是它的眼睛。
极小，几乎退化。
但它显然有别的感知方式。
陆澈在水中悬停，手按刀柄，不动。
对峙。
约莫三息。
扁鳗的头部微微昂起，躯体前端竖起了约半丈高，像一条蛇昂首观察猎物。
然后它做了一件陆澈没有预料到的事。
它朝他吐了什么东西。
潮感在零点五息内捕捉到了异常。
一团浓稠的液体从扁鳗口中喷射而出，在水中扩散成一片乳白色的雾状区域，以极快的速度朝他蔓延。
黏液！
远程喷射型。
藏书阁的记载没有提到这一点。
锐感一息半预警在液雾抵达前就已触发。
陆澈的身体自动进入最优闪避姿态，流水步第一次无损变向。
他的身形在水中划出一道锐利的折线，从乳白色液雾的边缘半尺外掠过。
液雾扩散的范围约莫两丈。
如果他刚才慢了半息，整个人就会被笼罩其中。
扁鳗似乎没想到他能躲开。
那张扁平的头部微微一顿，随即整个身躯如鞭一般抽动，尾部横扫水流，制造出一股强劲的暗流。
陆澈在暗流中岿然不动。
破浪的水体阻力三成效果让暗流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
它转向了他。
不再往东南方向去了。
分割成功。
陆澈转身，以七成速度朝西北方向游去。
他不跑太快。
太快了对方会放弃追击。
保持一个即将追上但永远差一步的距离，才能持续吸引它的注意。
身后，扁鳗的追击如期而至。
五丈半长的身躯在水中蜿蜒前进的速度比陆澈预想的快。
潮感监测着它与自己的距离：十五丈、十三丈、十二丈。
在缩短。
它的游速比他的七成速度更快。
陆澈将速度提至八成半。
距离稳定在十二丈。
这个距离安全。
它的黏液喷射有效范围约两丈到三丈。
十二丈足够他反应。
扁鳗追了约莫二十息后，似乎意识到追不上。
它的身躯突然收缩，在水中盘成一个螺旋形，然后猛然释放。
像一根被拧紧的弹簧突然弹开。
它的躯体以一种爆发性的弹射方式朝陆澈冲来，速度陡然飙升至此前的两倍。
潮感五息预判捕捉到了这次加速的起始动作。
锐感在它弹射出去的瞬间发出预警。
流水步第二次无损变向。
陆澈的身形在水中硬生生拐了一个九十度的直角弯。
速度不减，方向骤变。
扁鳗的弹射是直线型。
它从他刚才所在的位置穿过，扁平的躯体擦着他变向后的轨迹划过。
最近处相距不到三丈。
在那一瞬间，夜瞳清晰地看见了扁鳗体表那层黏液膜在水中泛起的乳白色光泽。
以及它腹下那些密密麻麻的、一张一合的吸盘。
如果被那东西缠上。
吸盘吸附加黏液麻痹加躯体绞缠。
死法清晰可想。
陆澈心中平静如水。
扁鳗弹射落空后，用了约三息调整方向。
这三息里它处于一个短暂的滞缓状态，庞大的身躯在水中笨拙地转弯。
三息。
如果他现在冲上去，有足够的时间攻击一次它的腮裂。
但他没有。
他的任务是分割拖延，不是猎杀。
以他目前的攻击力，一刀下去就算命中腮裂，也不可能杀死一头甲上级。
只会激怒它，让后续的分割拖延变得更困难。
他保持距离，继续游动。
扁鳗调整完方向后重新追来。
这一次它没有急于弹射，而是保持着那种蜿蜒匍匐的游姿，速度均匀，方向稳定。
像一条追踪猎物的蛇，有耐心得很。
陆澈以八成半速度在它前方保持距离，偶尔变向，将路线控制在一个大致的圆弧形范围内。
不能游太远。
太远了就脱离了战场范围，万一主力那边出状况需要他回援，来不及。
他将这个圆弧的半径控制在百丈左右，以入海口深水槽为圆心兜圈。
一圈、两圈。
约莫过了百息。
扁鳗似乎对这种追而不及的状态产生了烦躁。
它的游动姿态开始变得焦躁，身躯不时抽搐一下，头部频繁朝东南方向偏转。
它还记得第一头。
它想回去增援。
但陆澈就在它和战场之间。
每当它调转方向试图往东南游，陆澈就斜切到它前方，将它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
这招在水下效果极好。
破浪的游速加流水步的变向让他在位置调整上远比扁鳗灵活。
它庞大的身躯转向需要数息，而他只需要一次无损变向就能切入新位置。
又过了五十余息。
扁鳗的烦躁达到了顶点。
它突然停下了追击。
陆澈同时停住，悬浮在十五丈外观察。
扁鳗的身躯在水中微微蜷缩，头部垂下，腹下吸盘全部张开。
它在蓄力。
但不是弹射。
它的口中开始涌出大量乳白色黏液。
不是朝陆澈喷射，而是朝四面八方扩散。
黏液在水中弥漫扩散，以它为中心形成一个不断膨胀的乳白色球形区域。
三丈、五丈、八丈。
范围还在扩大。
这是一种区域封锁手段。
它追不上他，就把整片水域都变成黏液区，逼他要么离开、要么冒险穿越。
陆澈果断上浮。
他不跟它在同一平面上纠缠。
三维空间中，上浮十丈就能完全脱离黏液球的覆盖范围。
果然，黏液扩散主要在水平方向，垂直方向的蔓延极为有限。
他上浮到四十丈深度时回头看。
扁鳗的黏液球已经膨胀到了半径十五丈左右，然后停止了扩散。
它就悬浮在那片乳白色的雾中，像是给自己筑了一道屏障。
然后它开始转向。
朝东南方向。
朝主力战场的方向。
它放弃追他了。
它选择穿越自己制造的黏液区，甩掉陆澈去增援第一头。
不行。
陆澈深吸一口气。
他从四十丈深度俯冲而下，以全速绕过黏液球的上方边缘，斜线切入扁鳗行进方向的正前方。
距离拉近到了十丈。
扁鳗刚从黏液球中钻出半个身子，就发现那个讨厌的小东西又出现在了它面前。
它的头部猛地昂起，喉咙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愤怒。
陆澈右手握住刀柄。
分割靠速度不够了。
得给它一点真正的疼痛。
寒息。
他真气凝于右掌，朝扁鳗的方向虚空一推。
一股凌冽的寒意脱掌而出，在水中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冰线，直取扁鳗昂起的头部。
水下施展寒息的有效距离比陆上短了近半。
但十丈的距离刚好在极限范围内。
冰线命中扁鳗的头部左侧。
接触面瞬间结出一层冰霜，覆盖了约一尺的区域。
扁鳗的动作骤然僵硬。
冻滞，五息。
扁鳗的身躯在那五息中完全停顿。
真气流速降四成半，肌肉收缩速度锐减。
陆澈没有上前攻击。
他转身，以全速朝西北方向拉开距离。
五息后冻滞解除，扁鳗的身躯猛然一颤，那层冰霜碎裂脱落。
紧接着是两息的余冷残留。
七息的控制窗口结束时，陆澈已经拉开了二十五丈的距离。
扁鳗愤怒了。
它不再犹豫，放弃了增援的念头，全速朝陆澈追来。
它记住了那道寒意。
它要杀他。
陆澈嘴角微弯了一瞬。
第一次寒息，用了。
剩四次。
够用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