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未亮,陆澈就已穿上那件经青矾粉浸泡后晾干的短褐。
布料比平时硬了些,贴在身上有微微的粗粝感,但不影响活动。
出门前他将所有装备逐一确认。
武刀固定,布兜系紧。
信号铁珠内兜,定位竹管两支,夹层。
碎冰石一包,备用。
协查玉牌,贴身。
院中枣树在晨曦中投下一片淡影。
他出了东院,沿清澜河往下游走。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
三条中型船并排停靠,甲板上站满了人。
武袍、劲装、铠甲各色装束混杂。
兵器的金属光泽在晨光中闪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息。
沈铭站在第一条船的甲板上,正与一个身材高瘦、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交谈。
那人穿一件银灰色甲胄,腰悬长枪,气息深沉如海底暗流。
凝脉境中期。而且不是普通的中期。
这人的气息厚度比祁云舟还浓了一成。
沈铭见陆澈走来,朝他招了招手。
“来,介绍一下。”他指向银灰甲胄中年人,“这位是水战营甲队正,何沉。
此次猎杀行动的总指挥。”
何沉转过头来,目光如刀锋扫过陆澈全身。
停在他气息上一息,又停在他腰间协查玉牌上一息。
“凝脉初期巅峰。”何沉的声音低哑,像砂石摩擦,“就是你负责分割第二头?”
“是。”
何沉盯着他看了三息。
明镜反馈的情绪简单直接:审视、衡量、微微的不信任。
“你在水下能撑多久?”
“半个时辰。”
何沉的眉头动了一下:“五十丈深度?”
“六十丈以内都行。”
沉默了两息。
然后何沉点了下头,没再多问。
“上船,你在第二条船。
马骥和孙立已经在那边了。”
陆澈点头,跳到第二条船上。
马骥果然在甲板上等着,旁边多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体格精壮,方脸浓眉,佩一柄直刃长刀。
气息稳定,凝脉境初期。
“陆兄。”马骥朝他点头,然后指向身旁青年,
“这是孙立,巡检使直属,凝脉初期。今天跟你搭档水下分割。”
孙立抱拳:“陆协查。”
凝脉初期。
比马骥能深潜十丈,但依然到不了五十丈以下。
“你水下极限深度多少?”陆澈直接问。
孙立想了想:“四十丈,再深水压就吃不消了,活动时间不超过半刻钟。”
四十丈。
比马骥好些,但依然不够。
“阵形跟上次共同计划一样。”陆澈道,“你和马骥在三十五到四十丈之间待命。
我独自往下。
如果我把第二头往上引,你们在上方接应,负责用声响和投掷物吸引它注意力。
不要近身。”
孙立的眉头微皱:“不近身?那我们能起什么作用?”
“那东西体表有麻痹黏液,你们碰上就废了。”
孙立的表情变了变。
马骥在旁边闷声道:“听他的,上次侦察时他一个人下到五十丈把情报摸得清清楚楚。”
孙立抿了抿嘴,没再多说,点头应了。
三条船先后离岸,驶入清澜河往下游航行。
河面上晨雾弥漫。
船队穿雾而行,只听见船头破水的哗哗声和远处海鸟的鸣叫。
约莫半个时辰后,船队驶出入海口,进入外海。
海面平静得出奇。
水色深蓝如墨,没有一丝风浪。
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让人心底发寒。
何沉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头,目光远眺海面。
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三条船同时下锚。
“到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静谧的海面上传得很远,“所有人就位。”
甲板上开始忙碌起来。
第一条船上的猎杀主力纷纷做最后的准备。
有人在武器上涂抹特制的凝脂防锈膏,有人在调整甲胄的绑带松紧,有人闭目调息蓄势。
何沉走到两船之间的舷侧,朝陆澈所在的第二条船看过来。
“陆澈。”
“在。”
“我给你三声鼓响作为信号。
第一声鼓,主力入水。
第二声鼓,接敌开打。
第三声鼓,你动手分割。
明白?”
“明白。”
“还有。”何沉的目光锐利如刀,
“如果你分割失败,第二头冲过来增援,我不会怪你。
但你必须在它冲过来之前给我一个信号,让主力有准备时间。”
“两声铁珠。”
何沉点头,转身回了第一条船。
陆澈脱去外衫,只着青矾粉浸泡过的短褐。
将武刀用麻绳横固于背后,布兜系紧,铁珠和竹管就位。
他走到船舷边,闭目感知。
潮感全力铺开。
三十丈范围内,海水中只有零散的小型鱼群。
正常。
但在感知范围的极边缘处,约莫二十八丈深度,有一股极淡极远的温度异常。
是深层海水被大型生物扰动后产生的微弱温差波动。
它们还在下面。
但比昨天近了很多。
估计深度已经从六十丈上升到了五十丈左右。
陆澈睁开眼。
“它们已经上浮到五十丈附近了。”他对马骥和孙立说。
两人的面色同时绷紧。
等待。
日头渐渐升高。
海面上的雾气散去,阳光直射下来,将海面照得刺目。
约莫巳时初。
第一条船上传来一声沉闷的鼓响。
咚。
第一声鼓。
主力入水。
陆澈看见第一条船两侧水花翻涌,十余道身影先后没入海中。
何沉走在最前面,银灰甲胄入水后反射出幽冷的光芒。
他们往东南方向深潜而去,目标是七丈的那头大扁鳗。
陆澈没有动。
他在等第三声鼓。
但他的潮感始终保持全力运转状态,监测着水下五十丈深处那两团热源信号的动态。
主力入水后约莫三十息,潮感捕捉到了变化。
深处那两团信号的游速突然加快了。
它们感知到了什么。
不是感知到了人。
是感知到了水体中大量真气释放造成的扰动。
十几个凝脉境修士同时入水深潜,搅动的水流波动足以传递到极远处。
两头甲上级的游动方向从匍匐前进变成了上浮。
它们在往上游。
速度很快。
陆澈的瞳孔微缩。
“它们在上浮。”他低声道,“速度比预计快得多。”
马骥和孙立同时看向他。
下一瞬,第一条船上传来第二声鼓响。
咚。
接敌。
几乎同时,潮感感知到的那团较大的热源信号与主力修士群的位置重叠了。
约莫四十五丈深处,巨大的生物信号与十几个小型信号交织在一起。
战斗开始了。
水下传来一阵极为沉闷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猛烈撞击了海底岩层。
海面上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从远处扩散而来。
陆澈的注意力锁定在第二团热源信号上。
五丈半的那头。
它在第一头的后方约二十丈处,游速减慢了。
似乎在犹豫。
它在观望。
第三声鼓还没响。
但陆澈已经做好了准备。
又过了十余息。
咚。
第三声鼓。
“走。”陆澈翻身入水。
破浪瞬间激活,浪罩覆盖口鼻。
水体阻力骤降至三成。
他如一支黑色箭矢,直往深处扎去。
马骥和孙立紧随其后,但速度明显慢了一截。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水压如山压来,石肤真气壁垒自动抵消。
三十五丈处,陆澈回头比了个手势。
马骥和孙立停住,悬浮待命。
他独自继续下潜。
四十丈、四十五丈。
潮感中,第二头的信号越来越清晰。
在他正前方偏下约十二丈处。
五丈半长的扁平躯体,宽约一丈,通体黑灰色,匍匐在一道海底暗礁的上方。
它的身体微微起伏着,腹下密密麻麻的吸盘在岩面上一张一合。
头部朝向东南方向。
那边正是主力交战的位置。
它在听。
陆澈悬停在四十五丈深度的一处暗礁后方,将潮感集中在它身上。
气血浓度极高。
比六眼骨甲兽还浓了两成。
它虽然体型较小,但实力恐怕不弱于七丈那头。
夜瞳穿透浊水九丈,将它的细节看得清清楚楚。
扁平如带的身躯上覆满了细密的灰黑色鳞片。
体表有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泽在流动,像是一层薄薄的液膜。
黏液。
那层黏液覆盖了它全身,在水中微微折射着光线。
陆澈的目光移向它头部后方。
果然。
距头部约半丈处,躯体两侧各有一道竖直的裂缝,约莫两寸宽,一尺长。
裂缝中可以看见粉红色的鳃丝在水流中微微颤动。
腮裂。
弱点所在。
他将这个位置记下。
不是现在动手的时候。
他的任务是分割,不是猎杀。
就在他观察的同时,远处传来又一阵沉闷的震荡。
主力那边的战斗显然越来越激烈。
第二头扁鳗的身躯突然绷直了。
它的头部缓缓转动,朝东南方向偏了几度。
腹下的吸盘全部松开了岩面。
它要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