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在深水中持续。
扁鳗的愤怒让它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两成。
但愤怒也让它的行动变得不再理性。
它不再尝试弹射突袭,也不再释放大范围黏液封锁,而是一根筋地咬着陆澈的轨迹穷追。
这正是陆澈想要的。
无脑追击的敌人,最好对付。
他将速度控制在九成,让扁鳗始终保持一种再快一点就能追上的错觉。
潮感全程监测,距离稳定在十到十二丈之间。
远处,主力战场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海底岩层被轰得粉碎的闷响每隔数息就传来一波。
偶尔有一两道极强的真气波动穿透水体传导过来,让周围的水温都骤升了一瞬。
猎杀主力在全力进攻。
陆澈一边兜圈一边感知着那边的动态。
潮感三十丈虽然覆盖不到战场核心,但能通过水体震动的频率和强度大致判断战局。
震动越来越密集,说明主力正在压制目标。
如果是目标占上风,震动会呈现出一种压倒性的单向冲击,而非这种多方位的密集打击。
形势向好。
又过了约莫五十息。
扁鳗的追击速度开始出现波动。
忽快忽慢,头部不时朝东南方向偏转。
它又想去增援了。
陆澈当即减速,故意将距离缩短到八丈。
这个距离已经接近扁鳗黏液喷射的边缘范围。
它立刻被激怒,放弃了分心的念头,重新全力追来。
果然。
对于这种低智的巨兽来说,眼前近在咫尺的猎物永远比远处的同伴更让它无法放弃。
陆澈将距离重新拉回十丈。
如此反复三次。
每次扁鳗试图转向增援,他就贴近引诱。
每次它重新追来,他就拉开距离继续兜圈。
整个过程中他的体力消耗极低。
破浪的三成阻力意味着他游动的真气消耗只有常人的三成。
加上息壤的恢复速度加成,以目前的强度兜圈,他能维持小半个时辰毫无问题。
但扁鳗不行。
它庞大的身躯每一次变向、每一次加速都要消耗大量体力。
约莫两百息后,扁鳗的追击速度明显下降了一成。
蜿蜒游动的姿态也不如一开始流畅,尾部的摆动频率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它累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震动节奏突然变了。
一声极为沉闷的巨响从东南方向传来,震得周围海水都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涟漪波动。
紧接着是一段短暂的寂静。
然后是一阵密如暴雨的真气爆发。
那种集中的、持续的密集打击。
像是十余把刀同时往一个点上招呼。
收割阶段。
主力在收割第一头。
陆澈心中一动。
几乎同一时刻,扁鳗的行为发生了剧变。
它停止了对陆澈的追击。
整个身躯猛然绷直,头部高昂起,朝东南方向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如同角号一般的嗡鸣。
那声嗡鸣穿透水体,向远处传播。
呼唤?
它在呼唤同伴。
但同伴恐怕已经回应不了了。
嗡鸣持续了三息后中断。
扁鳗的身躯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突然调转方向,以一种决绝的、爆发全力的速度朝东南方向冲去。
它要拼了。
不顾一切地去增援。
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陆澈的表情冷了下来。
他没有犹豫,身形从侧翼全速切入。
但这次扁鳗完全无视了他。
它的头部死死朝向东南方向,庞大的身躯以弹簧弹射般的爆发力在水中急速前进,对侧翼的陆澈视若无睹。
用速度截已经来不及了。
它的爆发速度超过了他的全速。
寒息。
陆澈右掌真气凝聚,凌冽寒意脱掌而出。
八丈距离。
冰线命中扁鳗躯体中段。
冻滞。
五息。
扁鳗的冲刺戛然而止。
五丈半长的身躯在水中僵硬如一根黑灰色的柱子。
陆澈趁这五息的窗口全速前冲,切到了扁鳗的正前方。
冻滞解除时,扁鳗睁开那两粒米般的小眼,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挡在它面前的人形。
它愤怒地张开大嘴,从喉咙深处喷射出一团黏液。
陆澈早已准备好。
锐感加潮感的双重预判让他在黏液喷出前就已变向。
流水步第一次无损变向。
黏液从他左肩两寸外掠过,在水中扩散成一片乳白色的雾。
扁鳗紧接着冲来,试图以躯体正面撞开他。
流水步第二次无损变向。
陆澈的身形如鬼魅般闪过扁鳗的冲击路线,从它身侧三丈外掠过。
扁鳗扑空后再次转向,速度仍然极快。
它刚才的疲惫似乎被某种情绪冲散了。
是愤怒,还是焦急。
它又朝东南方向冲。
陆澈第三次寒息。
冰线命中扁鳗尾部。
冻滞。
这次只冻住了尾部约一丈的区域。
但对于蛇形生物来说,尾部被冻意味着丧失全部推进力。
它的身躯前半段仍在蠕动,但失去了尾部的驱动,速度骤降为零。
五息后解除。
但这五息加上两息余冷,七息的时间里扁鳗完全无法前进。
远处的战场方向,密集打击的震动忽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长极沉的、如同巨兽临死前最后嘶吼般的震颤。
然后是寂静。
第一头,死了。
陆澈感知到了。
战场方向那团巨大的热源信号在那声嘶吼后骤然衰减,气血浓度如崩塌般跌落,最终归于死寂。
七丈扁鳗被猎杀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面前的五丈半扁鳗也感知到了同伴的消亡。
它的身躯猛然一颤。
然后做出了一个出乎陆澈意料的反应。
它转头。
不是朝东南方向。
是朝下方。
朝深海的方向。
它要跑。
陆澈的瞳孔微缩。
如果让这头甲上级逃回深海,后续它什么时候再上来就不可控了。
而且一头受惊的甲上级很可能会在逃窜途中对沿途一切生物造成毁灭性破坏。
但让它跑其实也符合任务要求。
任务是分割,不是猎杀。
他已经完成了分割职责。
然而陆澈盯着那头正在转向下潜的巨兽,脑中浮现的是另一个念头。
甲上级的尸体。
脊骨、材料、词条。
以及更重要的一点。
它现在体力大量消耗,精神受到同伴死亡的冲击,处于最虚弱的状态。
它的弱点在头后半丈的腮裂处。
陆澈握紧刀柄。
他做了决定。
全速俯冲。
破浪全力驱动。
流水步联动增益四成五。
扰流屏障待命。
他的身形如一支坠落的黑色闪电,从上方直取正在转向下潜的扁鳗。
扁鳗此刻全部注意力都在逃跑上。
它的头部朝下,尾部在身后蜿蜒拍打水流,制造下潜的推力。
它没有防备。
十丈、五丈、三丈。
潮感锁定腮裂位置。
两丈。
武刀出鞘。
贯穿词条激活。
刀锋上凝聚出一道极细极锐的真气线,集中于刃尖一点。
刺骨词条被动待命。
一丈。
刀尖刺入。
精准命中左侧腮裂。
贯穿的三倍穿刺力道集中于一点,刀锋如热刀切油般没入那道薄弱的裂缝中。
一寸、两寸、三寸、四寸、五寸!
五寸深。
刺骨同步触发。
微型骨刺在接触面生成,深入腮裂内壁组织一寸半,对呼吸器官造成撕裂性伤害。
暗红色的血液从腮裂中喷涌而出。
扁鳗的身躯剧烈抽搐。
一声尖锐至极的嘶鸣从它体内爆发,震得陆澈耳中嗡嗡作响。
它疼疯了。
庞大的身躯猛然回卷,像一条受伤的蛇疯狂缠绕,试图将背后那个造成剧痛的存在绞碎。
锐感一息半预警。
陆澈在刀刃没入的瞬间就已经准备撤离。
他松开刀柄,流水步第三次无损变向,身形朝右上方弹射。
七成速度的第三次变向加上扰流屏障的一息干扰,让扁鳗回卷的躯体扑了个空。
它绞缠住的只有一团被扰流搅乱的水流。
陆澈在五丈外悬停。
武刀还插在扁鳗的左侧腮裂中。
刀柄露在外面,随着扁鳗的挣扎而晃动。
扁鳗疯了一般扭动着,试图用身体蹭掉那柄刀,但腮裂的位置在头后半丈,恰好是它自身无法触及的死角。
血越流越多。
暗红色的血雾在水中扩散,将周围数丈的水域都染成了铁锈色。
扁鳗的挣扎越来越无力。
它试图下潜逃跑,但失血让它的力量每一息都在衰退。
那根插在腮裂中的武刀不断撕扯着伤口,每一次身体的扭动都在扩大创面。
约莫三十息后。
扁鳗的身躯缓缓下沉,蜿蜒的姿态变得僵硬迟缓。
它的嘴张着,鳃丝的颤动越来越微弱。
又过了二十息。
不动了。
五丈半长的黑灰色躯体侧翻在海底暗礁上方,腹下的吸盘无力地张开又合上,像是机械性的最后痉挛。
死了。
陆澈缓缓游过去。
潮感确认它的气血浓度已经跌至零点,生命体征完全消失。
他伸手拔出了插在腮裂中的武刀。
刃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和粉红色的鳃组织碎片。
一刀。
从刺入到击杀,实际战斗时间不超过五十息。
其中大部分时间是等它失血而亡。
甲上级。
他独自杀了一头甲上级。
陆澈将武刀在水中涮了涮,收刀入鞘。
呼吸平稳。
心跳平稳,真气消耗约三成半。
浪罩完好,闭气时间还剩大半。
他没有急着上浮。
先取材。
刀重新出鞘,沿着扁鳗头后半丈处的右侧腮裂切入。
甲上级的脊骨是他凝脉中期冲脉的顶级材料,不能浪费。
水下取材比陆上更麻烦,但他有潮感精确定位骨骼结构,有铁臂提供切割力量,有夜瞳在混浊血水中保持清晰视野。
约莫一刻钟后,一根半丈长的灰白色脊骨被完整取出。
入手沉重如铁,表面纹路如蟒纹交错。
气血残留浓郁得让他手心发烫。
甲上级脊骨。
陆澈将脊骨用麻绳捆在腰后,又取了两块背鳍骨质刀刃和一段尾部的软骨。
这才往上游去。
破水而出时,阳光刺目。
第一条船上传来喧哗声。
猎杀主力已经陆续回到船上,甲板上七八个人或坐或躺,不少人身上带伤,有人在包扎,有人在喘气调息。
何沉站在船头,银灰甲胄上多了数道深深的刮痕,左肩处的甲片碎了一角。
但他的气息依然沉稳如渊。
他看到陆澈从水里冒出来时,目光立刻扫了过去。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陆澈腰后那根半丈长的灰白色脊骨上。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什么?”
陆澈翻身上了第二条船的甲板,将脊骨解下来放在船板上。
“第二头。”他说,“死了。”
甲板上原本嘈杂的声音骤然安静了一息。
所有目光都看了过来。
何沉默了三息,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又是一阵沉默。
马骥和孙立从水里爬上来,两人面面相觑。
他们一直在三十五到四十丈之间待命,压根没收到需要接应的信号。
“我们……什么都没做。”孙立的声音有点干。
陆澈拧了拧短褐上的海水:“不需要。”
何沉从第一条船跳到了第二条船上,三步走到陆澈面前。
他低头看着甲板上那根脊骨,又抬头看着陆澈。
审视的目光比早上更加锐利。
但其中多了一样东西。
是重视。
“凝脉初期巅峰,独杀甲上级。”他的嗓音低哑,一字一顿,“唐勉的眼光不错。”
陆澈没有接话。
他将短褐上的海水拧干,把武刀重新固定在背后。
何沉没再多说,转身跳回了第一条船。
“回航。”
三条船调头,往入海口方向返航。
甲板上的喧哗声重新响起。
有人议论第一头七丈扁鳗的凶悍,有人抱怨自己被黏液沾了手臂到现在还发麻,有人清点战利品。
但更多的目光在陆澈身上停留。
那些原本不认识他的修士,那些在通报会上质疑他为什么被点名的人,此刻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微的敬畏。
陆澈坐在船舷上,闭目养神。
海风吹在面上,咸腥而冷冽。
今天的收获比他预想的更大。
甲上级脊骨一根,背鳍骨质刀刃两块,尾部软骨一段。
加上这次猎杀的功劳评定和实绩积累。
以及更关键的。
他钓了甲上级的尸体。
不是用鱼竿钓的,是用刀钓的。
但本质一样。
日结会怎么算?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脊骨,嘴角微弯了一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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