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陆澈没有急着出海。
他先去了祠堂。
祠堂前的空场已经支起了两张方桌，桌后坐着两个灰衣护卫，
面前摊着登记册和朱墨。
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蓝短褐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块约半尺见方的灰白色石板，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陆澈到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七八个人。
多数是捕鱼队的正式队员，铸骨境下品居多，少数中品。
他排在队尾，不声不响地观察。
流程很简单。
报名、报修为、按石板。
那块石板显然是验证修为的器具，练武之人手掌贴上去，石板表面的纹路会亮起不同数量的光点。
陆澈默默数了几个人的结果。
铸骨境下品亮三个光点，中品亮五到六个。
到他时，灰衣护卫抬头扫了他一眼。
目光平淡，公事公办的态度。
“陆澈。”
“十八。”
“铸骨境中品。”
“左手按石板。”
陆澈将左手按上那块灰白石板。
掌心触到石面时，一阵微凉感透入皮肤。
石板纹路中有五个光点依次亮起，第六个闪了闪，半明半暗。
五个半。
铸骨境中品偏上的水平。
灰衣护卫低头记录，没什么表情。
旁边那个蓝衣年轻人倒是多看了他一眼。
“独户？”灰衣护卫问。
“是。”
“主要渔区？”
“北礁。偶尔去沉骨渊边缘。”
灰衣护卫笔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骨渊边缘？独户独船？”
“甲下级凶物多在那片活动，价钱好。”陆澈语气平淡，“不深入，就在边上试水。”
护卫没再追问，低头写完，递了一块铜色小牌。
“登记完毕，随身携带。
若有悬赏任务会张贴告示，自行决定是否接取。”
陆澈接过铜牌揣入怀中，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那个蓝衣年轻人的声音：“等一下。”
陆澈停步回头。
年轻人小跑过来，面容白净，约莫二十出头，举止间有股书生气。
“你就是陆澈？我听唐大人提过你的名字。”
陆澈面色不变：“唐巡检提我做什么？”
年轻人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唐大人只是让我留意一下。
十八岁铸骨境中品，在枯骨滩算是拔尖了。
你是自学的功法？”
“《粗铁吐纳术》，早年间我爹留下的薄册。”
“粗铁吐纳术？”年轻人的眉头微微一挑，语气中带了丝讶异，
“那是最低等的入门功法，你能靠它修到中品……根骨不差。”
陆澈没接话。
年轻人似乎意识到自己唐突了，拱了拱手：
“我叫宋砚，唐大人的随行文吏。
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我就住在祠堂后边的厢房。”
“多谢。”陆澈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远后他才回味这番对话。
唐巡检让随行文吏留意自己。
还知道他的名字。
昨天到的第一天就在人群中看他一眼，今天登记又专门安排人套话。
这位唐巡检到底从哪里得知自己的信息？
疤叔？
有可能。
武备司来之前肯定跟渔政所沟通过，而渔政所跟疤叔穿一条裤子。
疤叔提供了枯骨滩所有修武者的名单和基本情况，陆澈作为独户中修为最高的年轻人，自然会被标注出来。
也可能跟他杀魑魅有关。
废屋那边的痕迹，武备司的人昨天下午就去看过了。
不管哪种原因，被盯上的感觉不好。
他加快脚步回家取了鱼竿，直奔码头。
出海才是正事。
……
今天的海况比昨天好，浪不大，天色虽阴但能见度尚可。
陆澈驾船到了老位置，继续用魑魅肉饵垂钓。
头一个时辰收获平平，两条中等体型的铁须青鲈。
他换了个位置，把船往沉骨渊方向多推了五十丈。
这里的海水已经呈深墨绿色，水面平静得诡异，只有偶尔一个气泡从深处咕嘟冒上来。
暗流在水下涌动，偶尔能看见一道模糊的暗影从船底几十丈深处掠过。
陆澈投下三根线，分散在不同深度。
等了约莫两炷香。
中间那根线动了。
不是猛烈的拽拉，而是均匀、持续、缓慢的下沉。
像是有一座山在水底缓缓移动，连带着鱼线一起往深处坠。
昨天那个感觉。
同一个东西？
陆澈这次没有急着收线，而是放了一段。让对方把饵吃稳，让线带着它往浅处游动的惯性积蓄。
线继续下沉。
三丈。五丈。八丈。
他手中的竿身开始微颤，鱼线被水压绷得嗡嗡响。
再等一息。
忽然，水下的下沉停了。线上传来一阵奇异的震动，频率很高，像是那东西在原地摇头。
然后，一股暴烈的力量猝然爆发。
不是拽，是冲。
那东西从深水区朝着斜上方冲刺了出来。
鱼线被带得如同弓弦满引，竿身弯成半月形，陆澈整个人被拖得朝船舷滑了两步。
流水步！
双脚如钉子扎入甲板缝隙，腰身后沉，重心瞬间稳住。
铁臂全力绷紧。
一百二十斤的额外臂力加上铸骨中品的本身力量，硬生生顶住了那股暴力的冲刺。
鱼线颤抖着绷直，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嗡鸣。
水面在三丈外猛然隆起，一个暗绿色的流线型身影从水下高速冲破海面，带起大片水花。
陆澈只看到了一瞬的轮廓：
体长约三尺，周身鳞片如黑铁覆体，背脊有一排短硬的骨刺，头部尖锐如锥，大嘴张开时能看到三排倒齿。
它在空中翻了一个身，试图借助甩尾的力量挣脱鱼钩。
陆澈趁它出水瞬间，暴力收线三尺。
鱼钩深深钩入它的下颌骨缝中，被倒齿卡住，拔不出来。
那东西摔回水面后更加暴怒，在水下疯狂冲撞，带着小舟打了两个旋转。
陆澈不急不躁，依靠流水步在剧烈摇晃的船上保持重心，双臂配合海浪的节奏收放鱼线。
角力持续了近半炷香。
那东西的力量终于开始衰竭。
它从暴力冲撞变成了短距离的挣扎，幅度越来越小。
陆澈抓住间隙，最后一把暴力收线，将它拽出水面。
三尺长的凶鱼在甲板上翻滚挣扎，嘴中的倒齿依然在咬合，尾部骨刺抽打着船板发出闷响。
陆澈拔出武刀，一刀斩在它颈后。
真气灌注，刀锋切入坚硬如铁的鳞甲，阻滞感极大。
他加了一把力，刀刃终于切断了脊椎。
凶鱼抽搐几下，不动了。
陆澈喘了口气，低头仔细辨认。
三尺体长，黑铁鳞甲，三排倒齿，背脊骨刺。
这不是鱼谱上记载的任何一种。
但它的特征跟甲下级凶物最接近的一种有些类似。
黑棘鬼鲉的近亲？
不对。
体型更大，鳞甲更厚，攻击性更强。
应该是甲下级顶端，甚至可能已经摸到了甲中级的门槛。
陆澈将它单独放好，收拾好甲板上的血水和鳞片，继续垂钓。
下午又钓了一条铁须青鲈便收竿返航。
今天消耗太大，真气只剩三成，再遇到意外就没了应对余力。
归途平静。
光幕在进港时浮现：
【今日垂钓结算】
【收获：铁须青鲈x3、黑鳞锥口鲉x1（甲下级·极）】
【词条结算：石肤（白）x1、锐感（绿）x1】
【石肤：体表硬度持续增强，当前叠至第九层；即将接近当前品阶上限，请探索更高品质触发条件；永久生效，可叠加。】
【锐感：敌意感知范围扩展至半径四丈，预警灵敏度提升，当前叠至第二层；永久生效，可叠加。】
【昨日追加结算：未知深水梭鱼经评定为——磷目暗梭（稀有·深水），品质达蓝阶。】
【追加词条：韧骨（蓝）x1】
【韧骨：骨骼韧性永久增强。
受到超出承受上限的打击时，骨骼不碎裂而弯曲缓冲，恢复速度增加三成。永久生效。】
陆澈深吸一口气。
三条词条。
石肤九层、锐感二层、外加一个全新的蓝色词条“韧骨”。
韧骨的价值立刻让他心头一热。
这东西不是增加硬度，而是增加韧性。
配合石肤的硬度加成，等于他的身体同时拥有了“硬”和“不碎”两层防御。
以前石肤能硬抗中品全力一拳，但如果遇到上品的暴力打击，硬扛不住就可能骨折。
现在有了韧骨，即便打击超过承受上限，骨头也不会断裂。
这是生死关头的保命底牌。
石肤九层的提示也值得注意。
“即将接近当前品阶上限”。
白色品阶的石肤在五层时解锁了绿色词条池，那九层或十层满阶之后，是不是会解锁更高品质的石肤？
或者像系统提示的那样，需要“探索更高品质触发条件”。
更高品质的鱼获。
更深的海域，更危险的猎物。
沉骨渊深处。
他想起了那天在渊边看到的丈余长灰白色甲壳巨兽。
那东西至少是甲上级，对应凝脉境的存在。
以他现在的实力，碰上就是死。
但陆澈并不想去招惹它，而是加以利用。
对方肯定是这块海域的顶级捕食者。
他如果只是在那东西的猎食圈边缘垂钓，钓取被它驱赶到浅层的高品质猎物呢？
值得试。
但不是今天。
陆澈收好光幕信息，将黑鳞锥口鲉和鱼获一起带回家。
黑鳞锥口鲉的脊骨是上好的淬骨材料，甚至比黑棘鬼鲉更胜一筹。
存着，等下次需要冲击铸骨境上品时用。
回家时天色将暗。
他去接了小蛮，回来路上经过村口空场，看见告示旁又多了一张新纸。
走近一看，是武备司新贴的通告：
“明日卯时，枯骨滩所有登录在册武人，于祠堂前集合，唐巡检有事宣布。”
全员集合？
陆澈面色微沉，带着小蛮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