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陆澈已经在灶房忙活了。
瓦罐里炖着刺翅血盘鱼的脊骨。
这东西比黑棘鬼鲉的料更猛,骨汤呈暗红色,飘出一股辛烈的药味。
他尝了一口,舌尖发麻,随即一股温热感沿着食道直坠丹田。
好料。
给小蛮的那碗兑了半碗清水,稀释掉大部分药性。
小丫头端着碗皱着鼻子,还是乖乖喝下了。
“哥,这个汤比之前的辣。”
“营养更好,把底子打扎实了,以后不容易生病。”
小蛮舔了舔嘴唇:“那柳姨喝不喝?”
“改天给她送一碗。”
陆澈收拾妥当,把小蛮送去柳三娘家。
柳三娘开门时明显刚梳洗完,发髻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窄袖粗布衫,领口系带半松着,晨风灌进去将布料贴合了身形,蝴蝶线尽显。
她接过小蛮,目光在陆澈脸上转了一圈。
“眼底青了,昨夜巡得晚?”
“后半宿才回来。”
柳三娘侧身让小蛮进屋,自己靠在门框上,声音压低:
“听到动静了,那老周半夜跑半个村去找武备司的人,是不是出事了?”
“村西发现新的魑魅足迹,不止一只。”
柳三娘的眉心拢了一下。
她垂眸想了想,忽然道:
“昨天傍晚我晾衣裳的时候,看见唐巡检的两个护卫往村西走了一趟。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陆澈微微眯眼。
武备司的人昨天下午就去看过了?
那他们晚上收到老周的消息应该不意外才对。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申时末。
在村西那边待了不到半炷香。”柳三娘顿了一下,
“走的时候,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根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像是从地上捡的。”
黑色的东西。
大抵与魑魅有关。
“你看清了?”
“隔得远,只瞧了个大概。”柳三娘摇头,“但他们的表情我看清了,不是随便逛逛的那种样子。”
陆澈沉默了一息。
武备司来之前就已经掌握了情报,到了枯骨滩第一天便去现场查看。
唐巡检在人群中特意看他那一眼,加上护卫提前勘察村西废屋区。
这些人不是来走过场的。
“我知道了。”他点头,“今天出海,晚饭前回来接小蛮。”
“去吧。”柳三娘探手理了理他肩头一根翘起的线头,手指若有若无地拂过他颈侧,“当心些。”
指尖温凉,依旧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陆澈偏了下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小蛮脆生生喊柳姨的声音,和柳三娘一声轻笑。
……
码头上人不多。
最近魑魅的消息传开后,许多散户不敢走远,只在近海撒网捞些青鳞小鱼。
捕鱼队的大船倒是照常出发,但方向偏了,避开了沉骨渊那片。
陆澈解了自己那条独户小舟的缆绳,检查船底和鱼线。
今天的饵料他昨天就准备好了。
魑魅碎肉混合铁须青鲈的内脏,搅成糊状后搓成指肚大小的丸子。
上次用这种饵钓到了刺翅血盘鱼,今天加大份量,看能不能吸引更深层的东西。
小舟划出港湾,直奔北礁以北的沉骨渊边缘。
海面上浪涌不大,灰蒙蒙的天色压着海平线。
远处有几艘捕鱼队的船影,但方向是东南,跟他岔开了。
半个时辰后,陆澈到达了他惯常垂钓的那片海域。
沉骨渊的边缘暗流明显,海水颜色从浅蓝渐变为墨绿。
浪涌经过这里会变得不规则,拍打船身的节奏忽快忽慢。
他抛锚稳住船身,挂饵,下线。
线坠入水中,迅速被暗流拉斜。
魑魅肉饵的气味在水下扩散开来,如同一声无声的号角。
等待。
第一根线没动静。
陆澈又挂了一根,投向更深的方向。
还是没动静。
他耐心地等了约莫一炷香,正准备换个位置时,第二根线猛然绷直。
力度不大,但极其稳定。
不像鱼在挣扎,更像是一个沉重的东西缓缓下沉,将鱼线往深处拽。
陆澈双手握住竿身,铁臂发力,对抗那股下拽的力量。
流水步让他在摇晃的船上稳如磐石,腰腿不动如山,只靠上半身和双臂与水下的东西角力。
对方的力量在缓慢加大。
像是试探。
陆澈眯起眼。
他能感觉到鱼线传来的震动不像普通鱼类咬钩后的慌张,而是一种从容的、有节奏的拖拽。
猎物在试他的力量。
他稳住呼吸,匀速收线。
每收一寸,水下的抗力便大一分。
但他的臂力加上铁臂词条的八十斤增幅,硬生生把对方从深水区往上拖了三丈有余。
忽然,水下的力量消失了。
鱼线松了。
断线?
不。
线还在,坠子的重量还在。
是那东西松嘴了。
陆澈快速收回鱼线。
钩上空空如也,饵料被吃得干干净净,连钩身上都留下了一圈细密的齿痕。
他举起鱼钩凑近看。
那些齿痕极其细密规则,呈螺旋形排列,像是某种圆口型生物的嘴部构造。
不是鱼。
是更深层的东西。
它尝了一口饵,试了一下他的力量,然后主动放弃了。
要么是它不够饿,要么是它不想被拉上来。
陆澈换了个更粗的钩,挂上双倍饵料,再次投入。
这次他把线投得更远、更深。
等了大约半炷香。
咬钩了。
但不是之前那个。
这次的力量暴烈且慌张,一咬钩便疯狂挣扎,左突右窜,差点把竿子扯脱手。
是条正常的凶物。
陆澈不再迟疑,铁臂全力爆发,真气灌注双臂,硬拽。
水面炸裂,一条近两尺长的鱼被拽出水面。
通体银灰,鳞片如铁甲层叠。
头部扁平宽阔,两排獠牙外翻,嘴角各有一根长须,须尖发着暗红的微光。
铁须青鲈。
但体型比他之前钓过的所有铁须青鲈都大了一圈。
这是成年体,在沉骨渊边缘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贵物。
陆澈一刀斩下鱼头,收入舱中。
接下来两个时辰,他又钓了两条普通体型的铁须青鲈,一只拳头大的骨甲蟹,以及一条他从未见过的鱼。
那条鱼约一尺长,体型修长如梭,通体漆黑无鳞,腹部却有一条细长的银色线纹从头延伸到尾。
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即便被拽出水面,那双铜钱大的眼珠仍然泛着幽幽的磷光。
陆澈翻了翻记忆中鱼谱的内容,没有找到对应的品种。
未知种。
他将这条鱼单独用湿布裹好,放进舱底阴凉处。
午后,风浪开始变大。
陆澈收竿返航。
归港路上,脑海中青白色光幕如约浮现。
【今日垂钓结算】
【收获:铁须青鲈x3(含成年体x1)、骨甲蟹x1、未知深水梭鱼x1】
【词条结算:石肤(白)x1、铁臂(绿)x1】
【石肤:体表硬度进一步增强,当前叠至第八层,永久生效,可叠加。】
【铁臂:臂力累计增加一百二十斤,本次+40斤,当前叠至第三层,永久生效,可叠加。】
【注:未知深水梭鱼品质评定中,因信息不足暂缓结算,将于后续结算中追加奖励。】
陆澈眯了眯眼。
石肤八层,铁臂三层。
加上那条未知鱼还有追加结算。
成年铁须青鲈果然比普通个体产出更好。
就是他不知道,系统还会不知道这条梭鱼的来历?
看来那条未知梭鱼更是意外之喜,系统暂缓结算意味着它的价值超出了当前评定框架,需要额外计算。
这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提示。
而且,在保底绿色词条的情况下,比平日里还多获得了一枚白色词条。
很可能是渔获丰富,价值比较高的原因。
他收好光幕中的信息,面色如常地驾船回港。
码头上照例有人卸货、有人称秤。
陆澈将普通的铁须青鲈卖了两条给鱼贩子,一条四十文,比以前涨价了。
闹了魑魅之后许多人不敢出远海,新鲜的优质鱼反而成了稀罕货。
剩下的成年铁须青鲈和骨甲蟹留着自用。
脊骨可以熬汤、做药浴储备。
那条未知梭鱼被他藏在鱼篓最底层,拿回家直接丢进地窖瓦缸里保鲜。
傍晚接小蛮回来的路上,陆澈感受着铁臂三层带来的变化。
一百二十斤的臂力增幅。
加上铸骨境中品本身的力量底子,他现在单臂的挥击力量已经逼近铸骨境上品的水平了。
如果再算上石肤八层的防御、流水步的闪避、锐感的预警和夜瞳的暗视。
真正的铸骨境上品修士正面碰上他,未必讨得到好。
但那只红眼魑魅的实力下限,他估计也在铸骨境上品以上。
还要更强。
回家路上经过村中心的空场,陆澈注意到那里多了一面新贴的告示。
黄纸黑字,盖着武备司的铜印。
他走近看了一眼。
告示内容很简单:武备司巡检使唐勉奉令巡查沿海妖物之患,即日起于枯骨滩设临时哨卡。
凡修武之人,无论何等修为,三日内须至祠堂前登录在册。
逾期不登者,以私藏武力论处,罚银二两。
另附悬赏:猎杀魑魅一只,验首领赏,铸骨级三百文,凝脉级一两银。
三百文。
陆澈收回目光。
三百文够买六七斤米糠和一个月的柴火了。
对底层渔民而言是笔大数目。
但领赏就意味着暴露实力。
他拎着小蛮的手走回院子,心思转了几圈。
三日内必须登录。
这一条避不开。
武备司的人下了明令,不去登记就是罪名。
但登记时他可以只报铸骨境中品的修为,词条的事不必说,也没人看得出来。
关键在于那个验首领赏。
如果他不去领赏,就不用暴露自己能杀魑魅。
但日后若红眼魑魅的事被追查到,他之前猎杀那只的痕迹万一被发现……
不能留把柄。
院墙上的新爪痕提醒他,被动等待只会越来越危险。
陆澈将小蛮安顿在屋里画画,自己坐在院中石阶上,望着头顶的暮色,心中渐渐有了计划的雏形。
他需要做三件事。
明天去祠堂登记,按实报铸骨境中品,不多不少。
然后找机会摸清红眼魑魅的巢穴位置和实力,经过上次巡夜看到的方向他已经有了大致判断。
就在荒坟坡的方向。
最后是在动手之前,再出海两到三天,尽可能多叠词条。
尤其是那条暂缓结算的未知梭鱼,如果后续追加奖励足够好,他的底牌还能再厚一层。
三天。
给自己三天时间。
如果三天后武备司还没动作,他就自己解决红眼魑魅。
如果三天内它先来找他的麻烦……
陆澈低头看了看左手。
攥拳,松开。
骨节间传来结实的力量感,比昨天又沉了几分。
那就让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