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入京的前一夜,青梧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密密的,把城里的石板路洗得发亮。客栈的檐下,挂着一盏灯笼,晕开一团昏黄的光。

娇娇蹲在台阶上,面前,摊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包袱。

她正在收拾行囊。

东西不多。她下山的时候,就一个小包袱。如今大半年过去,包袱还是那个包袱,里面的东西,却多了不少。

她一样一样,认真地往里装。

先装的,是那枚玉佩。她把它从脖子上解下来,用一块软布仔仔细细包了三层,才放进包袱最底。

“晚晴姐姐给的。”她嘀咕,“得放好,不能磕着。”

再装的,是糖葫芦。南街老伯塞给她的那根,她没舍得吃,用油纸包好,放在玉佩上面。

“老伯给的。”她说,“他说皇都的糖葫芦不如咱城里的,我得带着,路上想家了,就咬一口。”

然后,是师兄们塞的零嘴。一包炒栗子,一包蜜饯,还有几块不知道谁塞的桂花糕。她数了数,认真地一样一样,码进包袱。

“这个给晚晴姐姐留的。”她说着,又拿出一包,单独放在一边,“这个给老伯留的。”

“还有这个……”她掏出一根裹着糖衣的、格外粗壮的糖葫芦——那是前两天,那只机关鸟叼来的,“这个是那个会飞的鸟送我的。我也不知道它为啥送我,但是……留着吧。”

她想了想,把那根糖葫芦,也放了进去。

收拾完,她把包袱系好抱在怀里,掂了掂,忽然,有点想哭。

“兽,”她低头,看着脚边趴着的巨兽,“你说,我这一走,啥时候才能回来呀?”

兽没有回答。它只是,把头,拱进她怀里,轻轻,蹭了蹭。

“……我肯定会回来的。”她说,像是在说给兽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答应过老伯的事,就得做到。”

“我跟老伯说了,回来吃他摊子上的糖葫芦。我跟晚晴姐姐说了,回来给她带皇都的糖。”

“我说话,要算话。”

夜,深了。

雨,还在下。

同一片雨里,南街,一间不起眼的茶铺后院。

门,关得严严实实。屋里,亮着一盏灯。

五个人,围着桌,坐着。

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不是江逐流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官道图了——是墨无痕连夜用阵纹推演过的完整路线图。

“官道不能走。”墨无痕的手指,点在地图正中那条粗线上,“使者走官道,沿路各州府都要迎接,人多眼杂,什么牛鬼蛇神都能混进来。”

“走水路?”温如玉问。

“水路绕,且不惯。”花弄影摇头,“那丫头晕船。”

“那就分两路。”灰衣人说,“她走她的官道,我们走我们的官道。”

他指尖,在地图上,点了四个位置:“官道沿线,四座驿站。墨无痕的阵,能罩住方圆三里。花弄影的器,能藏在任何一辆车里。温如玉的药,能管住她路上所有头疼脑热。江逐流的机关鸟,能一天十二个时辰,替我们看着她。”

“我们分开走,不露面。她走到哪儿,我们跟到哪儿。”

“她走她的路,我们走我们的路——但,同一条路。”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认识这个人很多年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大哥,”花弄影忽然问,“你真不打算,告诉她?”

灰衣人沉默了一瞬,摇头:“告诉她,她就该怕了。”

“她不该怕。”他说,“她只管,吃她的糖葫芦,走她的路。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

江逐流忽然举手:“那个……大哥,我多嘴一句。”

灰衣人看他。

“官道过鹤鸣峡那段,是贴着崖壁走的,窄,且滑。”江逐流说,“我提前去踩过一遍,那地方,连马都难走。”

“她是赤足。”温如玉皱眉,“赤足走那一段,怕是要磨破脚。”

“我做了个东西。”江逐流说,“明早之前,能赶出来。”

他顿了顿:“保证她走那段路的时候,脚底下,比踩棉花还软。”

四个人都看着他,没人问他做的是什么。

夜,更深了。

散会之后,江逐流没有睡。

他窝在城西一间堆满机关的铺子里,就着一盏豆大的灯,正埋头捣鼓。

桌上,摆着七八根糖葫芦。

每一根,都比寻常的糖葫芦粗一圈。

“机关糖葫芦……”江逐流一边往山楂里塞东西,一边念念有词,“这根,塞的是信丸——捏碎,能放出一封传信符,一句话,跑一百里。”

“这根,塞的是响哨——一吹,方圆三里都听得见,示警用的。”

“这根,塞的是药——温师兄给的,管头疼脑热,管蛇虫鼠咬。”

“这根……”他举起来,端详了一下,“啥都没塞。就是、就是做得好看点。”

“总不能让她一路上,光吃素的吧。”

他正说着,一只机关鸟扑棱棱飞进来,落在他肩头,歪着脑袋,看着那堆糖葫芦,“啾”了一声。

“别啾了!”江逐流把它拎起来,塞到一根糖葫芦边,“来,试试这根,看我做得对不对——”

他刚把糖葫芦举起来,机关鸟一叼,叼走了半颗山楂。

“哎——!那是信丸!你吃它干啥!”

“啾!”

“你、你吐出来!那不能吃!”

一人一鸟,在灯下,闹作一团。

客栈,后院。

娇娇收拾完行囊,却睡不着。

她躺在草铺上,翻来覆去,最后,索性爬起来,披着外衫,坐到台阶上,看雨。

“小雨……”她伸出手,接了接雨丝,“山上,也常下雨。”

“冰窟里,看不见雨。可我能听见,雨滴在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

她说着,又摸了摸胸前那枚玉——她舍不得把它锁进包袱,还是戴在了脖子上。

“你说,”她问那玉,“皇都,离这儿远不远呀?”

“远了,我就想家。想家了,我就吃糖葫芦。吃了糖葫芦,我就……”

她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靠在门框上,睡着了。

兽没有睡。

它伏在她脚边,两只血月似的眼睛,在雨夜里,静静地,睁着。

她睡了多久,它就守了多久。

雨丝落在它背上,它一动不动,只把呼吸,放得又轻又长——

像很久很久以前,冰窟外,那道“守着你睡觉”的呼吸声。

雨,还在下。

院门外,一盏小小的灯笼,忽然亮了起来。

阿碧撑着伞,提着一只食盒,轻手轻脚走进院子。看见台阶上睡着的娇娇,她没有叫醒她,只把食盒,轻轻放在门口。

食盒里,是晚晴亲手做的一碟桂花糕。

糕上,压着一张字条:

“路上慢慢吃。等你回来,我再给你做。”

“——晚晴”

阿碧放好食盒,又看了看熟睡的娇娇,转身,悄悄走了。

天亮前,雨停了。

娇娇被鸟叫声吵醒,揉了揉眼睛,发现台阶上多了一只食盒,又低头,发现自己那个包袱,不知什么时候,鼓了一圈。

她打开,愣住了。

包袱里,多了七八根亮晶晶的糖葫芦——每一根,都比寻常的粗一圈。

糖葫芦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

“路上的糖,我包了。管够。——机关鸟”

她拿起一根,翻来覆去地看,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这糖葫芦……怎么这么沉呀?”

“该不会……又是谁放错了吧?”

远处,城西的屋顶上。

五道身影,迎着渐渐亮起的天光,各自站定了位置。

风,掀起灰衣人的衣摆。

他望着客栈的方向,慢慢收起了那枚握了一夜的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