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青梧城的城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没人通知,也没人张罗。可满城的百姓,不知怎么,都知道了——今天,福气大人要走了。
老伯天没亮就支起了摊子,糖葫芦,插了满满一草垛。他看见娇娇牵着兽走过来,什么也没说,把那根最大最红的,塞进她手里。
“路上吃。”他说。
“嗯!”娇娇接过来,用力点头,“老伯,等我回来!”
“等着呢!”老伯别过脸去,嗓门大大的,“你老伯我,还得指望着你的福气,多卖几年糖呢!”
孩子们呼啦啦围上来,你一句我一句:
“福气姐姐,皇都的糖葫芦甜吗?”
“甜不甜不知道,”娇娇认真地说,“等我回来,我告诉你们!”
“那你可得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拉钩!”
城门口,金甲骑士已经列好了队。那白面使者,骑在马上,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那慢慢吞吞告别的丫头,眉头,皱了好几皱,到底没催。
他身后,乌篷车的车帘,静静地垂着。
就在这时,人群分开一条路。
茶楼掌柜的挤到前面,手里攥着一包干果,硬塞进她手里:“路上垫垫肚子!茶楼那事,往后我可跟人吹一辈子!”
卖烧饼的汉子也凑过来,往她包袱里塞了两张饼:“热乎的,路上吃!”
“福气大人,咱青梧城,等你回来!”
娇娇被塞得怀里满满当当,又是点头又是道谢,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
阿碧扶着晚晴,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晚晴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浅蓝衣裳,披着那件披风,气色,比前几天又好了几分。她走得慢,可每一步,都很稳。
“晚晴姐姐!”娇娇眼睛一亮,三两步迎上去,“你怎么来了!大夫说了,你不能吹风——”
“我没事。”晚晴笑着,拉住她的手,“你要走了,我怎么能不来送。”
她说着,伸手,轻轻理了理娇娇被晨风吹乱的白发。
然后,她低头,看着娇娇脖子上那枚玉佩——红绳,有些松了。
她解开,重新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漂漂亮亮的结,又用手,轻轻把那枚玉,按了按,贴在娇娇心口。
“到了皇都,要是想家了,就摸摸它。”她说,“它凉了,就是我在想你。”
娇娇低头,看着那枚被重新系好的玉,忽然觉得心口暖洋洋的。
晚晴伸出手指,把红绳,重新系紧了一些。
“这玉,”晚晴轻声道,“是我娘留给我的。我跟你说过,它能护着戴它的人,让他不管走多远,都记得回家的路。”
“嗯!”娇娇点头,“我记着呢!”
“可现在,”晚晴的声音,轻轻软软的,“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替我,”晚晴说,“看看皇都的雪。”
娇娇愣住了。
“我这辈子……大约,是去不了皇都了。”晚晴望着城门外的官道,声音很轻,“大夫说,我这病根,去不得太远的地方。”
“可我总听人说,皇都的雪,是天下最好看的雪。又大,又白,落下来的时候,像满天的梨花。”
“我没见过。”
“你替我去看看。”她说,低头,看着娇娇的眼睛,“替我看一看,皇都的雪,到底长什么样。等你回来,讲给我听。”
娇娇张了张嘴,鼻子,忽然就酸了。
“我、我替你去看!”她使劲点头,声音闷闷的,“我看得仔仔细细的!回来,我告诉你,皇都的雪,是圆的还是方的!是甜的还是咸的!”
晚晴“噗”地笑出了声。
“雪,哪有圆的方的。”她说,“雪,是凉的。”
“那、那我就告诉你它有多凉!”娇娇说,“我抓一把,揣怀里,给你带回来!”
“那还不化啦!”晚晴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娇娇姑娘,”她伸出手,小指,弯起来,“咱们拉钩。”
娇娇也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
“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晨风,吹过城门口。
两个小姑娘,勾着小指,一个红着眼眶,一个憋着眼泪,都笑得像两朵花。
“好了,”晚晴松开手,退开半步,“去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嗯!”娇娇转身,走了两步,又跑回来,从包袱里,掏出一根亮晶晶的、格外粗壮的糖葫芦——那是五师兄那批机关糖葫芦里,最漂亮的一根。
“这个给你!”她塞进晚晴手里,“五师兄说,这根最实在,里头什么都没塞,就是做得好看!我舍不得吃,给你留着!”
“等它化了,你就想我一次!”
晚晴捧着那根糖葫芦,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好。我收着。等它化了,我就想一次。”
“不对,等它化了,你就该回来了。”
娇娇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走了!”
她转身,大步走向城门。
走到城门洞下,她忽然,又停住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
城门上,那五道爪痕,还在,泛着淡淡的光。
城门口,老伯站在糖葫芦摊前,孩子们挤成一团,阿碧扶着晚晴,都看着她。
她朝他们用力挥了挥手,喊了一句:
“等我回来——!”
然后,她一头钻进马车里。
车帘落下。
金甲骑士,齐刷刷翻身上马。
白面使者,一夹马腹:“出发!”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
官道,在晨光里,伸向远方。
马车里,娇娇趴在窗边,看着青梧城,一点一点,变小。
城墙,变成了线。城楼,变成了点。最后,连那面皇旗,都看不见了。
她缩回车里,抱着兽,把脸埋进它暖烘烘的鬃毛里。
忽然,她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张字条——“入京,莫带兽”。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怀里的兽。
然后,她把那张字条揉成一团,扔出窗外。
风吹着纸团,滚进官道边的草丛里,不见了。
她重新抱住兽,下巴,搁在它头顶:“我不管你是谁放的。反正,我走哪儿,它跟我到哪儿。”
兽没回答。它只是,把她,拢得更紧了些。
“……我肯定,会回来的。”
兽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像是在应她。
官道两旁的树影里。
一道灰衣身影,无声地掠过。
他望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没有停,脚步,一直跟着那道辙印。
树影里,温如玉望着那团被她扔出窗外、滚进草丛的纸团,轻轻摇了摇头,低低自语:“莫带兽……她没听,也好。兽跟着,反倒更稳。”
更远处,树梢上,一只机关鸟,无声地展开翅膀,盘旋着,缀在车队上空。
车队前方,乌篷车,稳稳地行着。
风过,车帘角,被掀起半寸。
车里,望着那辆马车,许久,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风,把话,吹散了。
马车里,娇娇打开包袱,想找块糖吃。
她翻着翻着,忽然,愣住了。
包袱最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双软软的小鞋。鞋底,不知用什么料子做的,又软又厚,像踩着棉花——上面,还缝着一张小纸条:
“鹤鸣峡那段路滑,穿上它。——机关鸟”
另一样,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地图。地图上,画着一条线,从青梧城,一路指向皇都。
线旁边,用墨写着一行字,笔迹,认不出来:
“走到哪儿,都有人给你指着路。”
娇娇捧着那双小鞋和那张地图,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把小鞋认真穿上。
把地图,认真收好。
“……我这一路,”她小声说,“好像,一直都有神仙,在帮我呀。”
马车,晃晃悠悠朝着皇都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