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霄圣体要入京了”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青梧城。
刮到第三天,风向,忽然变了。
城南的茶楼里,有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说句不好听的,那什么圣体,再厉害,不也是皇都一句话,说接走就接走?”
“这年头,圣体算什么?还不是个软柿子,谁想捏,就能捏一把。”
说话的人,是个外乡客商,揣着皇都那边的生意,说话带着一股子城里人没有的傲慢。
他这话一出口,茶楼里,静了一瞬。
然后,掌柜的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拍:“客官,慎言。”
“咱青梧城的福气大人,轮不着你说三道四。”
“我这是实话!”外乡客商不服气,“软的才叫软柿子——你们那位福气大人,软不软?皇都一道诏令,她不还得乖乖收拾行李?”
“你——!”掌柜的脸涨红了。
可话到嘴边,又噎住了。
是啊。诏令来了,福气大人,不还是要走吗?
这话,刺得人心里发堵。
巧的是,这话,让路过茶楼门口的娇娇,听见了。
她本来是要去南街买糖的。听见“软柿子”三个字,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那串糖葫芦,举在半空,没动。
身后,跟着的兽,也停下来,两只血月似的眼睛,望进茶楼里。
茶楼里那外乡客商,还在那翻来覆去地嚼这句软柿子的话。
掌柜的已经气得不说话了。满楼的人,都憋着一口气,堵在胸口。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大叔,你说我是软柿子?”
她站在门口,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大叔。”她走到那外乡客商面前,仰着头,认真地说,“你说我是软柿子?”
外乡客商一愣,随即,笑了:“哟,圣体姑娘?我可没说您——”
“你说了。”娇娇打断他,“你说,谁想捏,就能捏一把。”
“那我问你——”她举了举手里的糖葫芦,“你捏过糖葫芦吗?”
外乡客商:“……啊?”
“糖葫芦,”娇娇说,“外面裹着一层糖,硬邦邦的。你要是用力捏它——”
她说着,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自己手里的糖葫芦:
“糖,就黏你一手。”
“黏得死死的,甩都甩不掉。”
茶楼里,有人憋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所以呀——”娇娇把糖葫芦举到那客商眼前,一字一句,“我不是软柿子。”
“我是糖葫芦。”
“谁捏我,谁黏牙。”
满茶楼,先是静,然后,哄堂大笑。
“好!说得好!”
“福气大人是糖葫芦!谁捏谁黏牙!”
“哈哈哈这话我能记一辈子!”
那外乡客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后,灰溜溜地从茶楼后门溜了。
娇娇站在原地,还有点懵:“……我还没说完呢。”
“我还会化呢。谁捏我,我化他一手糖水!”
那客商已经溜了。她想了想,追到后门口,冲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要是把我放锅里煮,我也不怕!糖化了还是甜的!”
茶楼里的人,笑得东倒西歪,连掌柜的,都扶着柜台,笑出了眼泪。
从此,青梧城流传起一句话:惹天惹地,别惹福气大人——她不是软柿子,她是糖葫芦,谁捏她,谁黏牙,谁煮她,谁满锅都是甜的。
没人听她补充了。整个茶楼,都在笑。
这话,像长了腿一样,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半个城。
南街卖糖葫芦的老伯,逢人就说:“听见没?咱福气大人说了,她是糖葫芦,谁捏她谁黏牙!”
“黏牙!哈哈,黏牙!”
傍晚,南街的糖葫芦摊前。
老伯把一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塞进她手里:“带着路上吃。皇都那地方,糖葫芦怕是不如咱城里的。”
她接过来,眼眶一热,又使劲眨了眨:“老伯,等我回来,你可得给我留一串最甜的!”
老伯别过脸去,抹了一把眼睛,嘴上还硬着:“留!给你留一整个摊子!”
孩子们听说她要走,呼啦啦围过来,一人一句:“福气姐姐,你还会回来吗?”
她挨个儿摸摸脑袋:“会呀!我去给你们带皇都的糖!皇都的糖,肯定也甜!”
“那、那你要是不回来了呢?”一个扎冲天辫的小丫头,仰着头,眼泪汪汪的。
她蹲下来,认真地说:“不会的。我说了会回来,就会回来。”
“大师兄说过,做人要说话算话。”
城主府里,晚晴听着阿碧学舌,笑得趴在软榻上,半天直不起腰:“糖葫芦……谁捏谁黏牙……娇娇姑娘,可真是……”
“小姐,”阿碧一边笑一边擦眼角,“您说,福气大人这话,皇都那帮人听了,会不会气得跺脚呀?”
“跺不跺脚不知道。”晚晴笑够了,收了笑,望着窗外,“反正……我信她。”
“她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驿馆里,那白面使者,听着手下人回禀的这句话,脸上那层官气,僵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软柿子?糖葫芦?黏牙?”他咬着牙,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这丫头,是把我皇都,当糖葫芦铺子了不成?”
他身后,风过,乌篷车的车帘角,被掀起半寸,又落下。
车里,忽然传出一声低低的笑。
“糖葫芦……”那个声音,听不出年纪,只像在自言自语,“倒是,跟她娘一个性子。”
城楼,垛口后。
灰衣人听完了城楼守兵学来的话,垂下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黏牙。”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丫头……”
他身后,花弄影摇着扇子,笑得直打跌:“黏牙!大哥你听见没有!她说谁捏她谁黏牙!”
“天底下,怕是头一个,把圣体比作糖葫芦的!”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圣体。”灰衣人说,“她就是个……”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入夜。
娇娇蹲在客栈台阶上,给兽梳毛,一边梳,一边叹气:
“你说,他们怎么都说我是软柿子呀……”
“我明明,是糖葫芦。”
兽低低地呜咽了一声,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
“你也觉得我说得对?”娇娇笑了,摸了摸它的头,“是吧!糖葫芦,多甜呀!”
她正说着,忽然瞥见台阶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条。
她捡起来,就着月光,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很陌生:
“入京,莫带兽。信得过自己,信不过那顶轿子。”
娇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莫带兽……”她念了一遍,又低头,看了看脚边卧着的兽,“可我跟兽说好了,去哪儿都一块儿的呀。”
“这纸条,是谁放的呢?”
她想了半天,想不明白,把纸条,叠好,收进怀里。
“算了。”她摸了摸兽的头,“不管是谁放的,反正,我不听。”
“你说了要跟我一起的,对不对?”
兽没回答。
它只是,把她,又拢进自己暖烘烘的鬃毛里。
月亮,慢慢地,爬高了。
她窝在兽的鬃毛里,闭上眼之前,摸了摸胸前那枚白玉。
玉,温温的,贴在胸口,像一只有温度的手,轻轻按着她。
她忽然小声问了一句:“你也是来护着我的,对吧?”
玉没有回答。可她觉得,它像是听懂了。
城北,月潭边。
老乞丐蹲在潭边,望着水里那轮月亮的倒影,忽然低低地念叨了一句:
“糖葫芦……”
“这丫头,倒是把自个儿,认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