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复查安排在上午十点。
陆沉拿到星海的短时外出许可时,负责审批的老师看了两遍0.0栏,最后在备注里写:家庭医疗复查,不涉及权限触发。
这行字反而让他踏实。
至少这一次,学校没有把他所有行程都挂到那枚灰色小点下面。
病房外的走廊刚擦过地,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陆小满抱着文件夹坐在长椅上,看见陆沉来了,立刻站起来。
“妈今天早上吃得不多,不过状态还行。她把要问医生的问题全写在手机里了,一共十七条。”
“十七条?”
“对,我删了三条。她说那三条是替你问的,不算她的复查。”
陆沉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陆青兰的字比以前轻,但笔画没拖。最上面一行写着,深处残留有没有变大。
他往下看,第三行写着,会不会影响小沉。
这一行被铅笔圈过,旁边又有涂掉的痕迹。
沈霜从电梯口过来,手里拎着协会的封存箱。她看见陆沉停在那一页上,没有催,只说:“先进去。医生和复核端都准备好了。”
陆青兰坐在检查床边,头发扎得很低,见到陆沉时先看他脸色。
“昨晚没睡好?”
“睡够了。”
“你从小一说够,眼下就会发青。”她抬手想碰,又停在半空,改成替他理了理领口,“今天我是病人,你别抢我的戏。”
陆沉低头应了一声。
检查比预想的安静。净化后的深层读数一项项投在屏上,沈霜把协会见证端放在床角,只收时标,不碰病床设备。
医生念到“深处残留”时,停了一下。
“范围没有扩大。”
陆小满先松了口气。
医生又调出对比图。
“但这一块残留的格式,响应了我们昨天新收到的断口格式库。系统提示同源待核。”
屏幕上,两团灰色纹路叠在一起。一团来自陆青兰的旧检查,一团来自封档科移交的断口样本。边缘吻合了大半。
陆小满盯着那两团纹路,手指攥住文件夹边角。
“吻合是多少?”
“格式层面百分之七十一。”医生道,“不能按面积算,也不能按污染浓度算。”
“那会不会有一天变成一样?”
医生沉默了一下。
“目前没有扩散指征。我们只写格式同源,不写进展预测。”
这句回答比好消息难听。它没有把坏处说死,也没有给一个可以安心的下限。
陆小满转头看向陆沉,像想从他脸上找一个能接住的地方。陆沉朝她点了点头。
“先记录。别让它自己长结论。”
陆青兰看着那两团灰影,神色没什么变化。
“同源是什么意思?”
医生斟酌了一下。
“格式相近。可能是同一类旧版本留下的痕迹。”
“能看出是从哪儿来的吗?”
“不能。”
“能看出他爸爸现在在哪儿吗?”
检查室里静了片刻。
医生摇头。
“不能。”
陆青兰点头,转头看陆沉。
“听见了吗?不能。”
陆沉喉结动了动。
“听见了。”
复核端这时弹出一条建议。
可将患者留样接入封档科历史旧档比对,以确认同源来源及关联人员状态。
陆沉的手指落在确认键前,停住。
“驳回。”
医生一怔。
“驳回后,同源格式只能待核。”
“就让它待核。”陆沉把页面往下拉,指着关联人员状态那一栏,“这是复查留样,用途是治疗。接入旧档比对以后,它会变成检索材料。这两个用途不一样。”
沈霜已经把协会封存箱打开。
“医疗端只能保存检查结论和格式同源。要接入外部旧档,需要单独授权、单独留样,还得写明撤回条件。今天没有这些。”
复核端想自动生成“患者家属同意”的快捷确认,被她直接锁掉。
“家属同意也不行。今天的家属同时是旧案关联人。”
医生把接入建议退回待议区,又在医嘱里补了一条。
患者旧版本残留继续按三个月窗口复查。若出现活动性上升、梦境持续重演或污染外显,优先联系协会见证端。
陆沉看到“梦境持续重演”几个字,抬头看医生。
“她最近说过吗?”
“没有。”医生道,“这是标准项。”
陆青兰却在旁边笑了一声。
“我倒是梦见过你爸年轻时候守档案库的那种旧灯,一亮一亮,吵得很。”她说得随意,见陆沉看过来,又摆手,“别记,那是梦,不是档案。医生都说了标准项。”
沈霜还是把这句标成“患者口述,不作为证据”。
陆青兰看见那行字,满意地点头。
“这才像话。”
陆青兰看着他们一来一回,忽然笑了一下。
“行,都护得挺严。”
她转向陆沉。
“你也记住。我的报告可以留线索,但别把我这张单子当成钥匙使。要是哪天你需要用我妈的东西去开那扇门,先回来问过我。”
“我知道。”
“还有,”她指了指他的学生证,“别把自己也送进去。你爸的事已经少了一页,我不能再少一个儿子。”
陆沉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有些凉,脉象倒稳。
“复查完,我回学校。”
“去吧。别在这儿守着我演孝顺,去看清楚那个0.0到底会咬人还是咬档案。”
陆小满在旁边小声说:“妈,这比喻有点吓人。”
“吓人才记得住。”
最终报告在中午前出来。
净化效果稳定,预计治疗窗口仍不少于三个月。深处旧版本残留未扩散,未新增活动性污染。残留格式与断口样本同源,来源待核,不作为人员现状或旧档授权依据。
陆小满把三个月后的复查时间写进病历首页,又给协会见证端留了一条提醒。
沈霜只保留日期,不让原始读数跟过去。
“复查提醒可以同步,线索留在医院端。”
沈霜把结论拆成两份。一份进医院病历,一份进协会调查档。后者只保留“同源待核”四个字,没有附原始留样。
离开检查室前,陆青兰让陆沉把报告里的四行读给她听。
范围没扩大。
没新增活动性污染。
格式同源,来源待核。
不作授权依据。
她听完,让陆小满把这四行抄在手机备忘录最上面。
“以后有人拿我的检查单说事,你就念这个。念完再问他们要授权页。别跟人吵。”
陆小满一边抄一边小声说:“妈,你现在比协会的人还懂流程。”
“被逼的。”陆青兰说,“住院久了,什么条文都能背两句。”
走出病房时,赵临的消息进来。
“Fd-L3-0427的接收页开始移交了。协会端刚签收,缺了一角。唐老师说让你回来再看,别在医院里连公共端。”
后面还有一张照片。
接收页右下角的接收人栏被旧火烧穿,边缘发黑,底下只透出半个回环。
陆沉站在医院门口,把照片放大。
他先核了一遍封存箱编号和协会签收时标。
沈霜从他身后看了一眼。
“回去吧。这张页现在比什么都干净,也比什么都难办。”
“难办在哪儿?”
“它有接收动作,有接收时间,有接收位置,就是没有接收人。”沈霜把封存箱提好,“缺的东西越具体,越容易有人想替它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