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分辨，花了我很久。”
“我一边提防，一边忍不住留意。留意你夜里灯烛几时熄灭，留意听闻姜国消息时你眼底一闪而过的忧色，留意你明明惶恐，却依旧强撑镇定的模样。等我察觉的时候，早已不再只盘算‘利用她能换多少好处’，而是会想，若是局势恶化，她会怎样？会不会受伤，会不会难过？”
“帝王权衡，可以算出和亲的利弊，可以预估边境的得失。可权衡算不出，在看见你独自扛下所有心事时，心口那一阵发紧。”
菊瓣悠悠飘落，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姜时愿怔怔望着他，睫毛不住轻颤：“可我……从前也未曾对你有过半分善待。宴上相见，我未曾出言折辱，却也未曾替你说过一句话。于你而言，我终究，是姜国的公主。”
“可后来发生那么多事，殿下也早就忘了自己是姜国公主，不然也不会派人护送我回到安国。”谢怀瑾轻轻摇头，“殿下不信我的感情，何尝不是未曾发觉自己的感情呢？”
“我心悦你这件事，也许不是从和亲开始，而是更早……”谢怀瑾顿了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记得殿下的裙摆上绣着祥云纹，喜欢婴香，喜欢吃桂花糕，喜欢躲在房梁上看殿下偷藏话本子。”
姜时愿瞪大眼，抬手欲要掩住他接下来的话，“你竟然……”
她竟不知他何时藏在她的房梁上，又不知他看了她多久。
她望着他深邃眼眸，心头缠绕许久的结，松了一寸又一寸。
“嗯……竟然觊觎殿下这么久。”
谢怀瑾低低应了一声，微微倾身，额头抵上她的，呼吸相融。
姜时愿偏了偏头，却在下一瞬重新被掰回来。
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跳的那样快。
廊下秋风仿佛骤然静了，只剩下菊叶簌簌轻响，混着她擂鼓一般的心跳，在耳畔反复回荡。
姜时愿的耳尖飞快地烧起来，一直漫到颊边，染出一层薄红。
方才还沉在深思与怅然里的心绪，被他这一句“觊觎殿下这么久”搅得大乱，连方才想问的话，都一时忘了干净。
她方才抬手原是想阻他，指尖堪堪抬到半空，便僵住了。
一想到多年之前，姜国深宫她那间暖阁的房梁之上，竟藏着一个他。
他静静伏在高处，看着她避开宫人，就着烛火偷偷翻话本子，闻着屋内漫开的婴香，瞧着她裙摆流转时，那一缕缕祥云绣纹……
旧事猝不及防翻涌上来，又羞，又惊，心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丝丝缕缕往外渗。
“你那时……还是质子。”她语声微微发飘，试着维持几分镇定，可眼睫颤得厉害，不敢长久直视他的眼睛，“若是被人发觉，后果不堪设想。你怎敢如此？”
“不是殿下说要护着我？”谢怀瑾的额头依旧抵着她的，鼻尖若有若无擦过她的，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不再是谈论权谋旧事时的沉敛，藏着一点得逞之后的温柔。
“世人看得见的，是端庄持重，骄傲明媚的公主，可我看见的，是不一样的，是姜时愿。”
姜时愿的指尖蜷了蜷，掌心那半块玉佩被焐得更暖。
“你看了几回？”她小声追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数不清了。”谢怀瑾轻笑，嗓音微哑，“最开始是想看看殿下说要护我是打的什么主意，后来看着看着，就不能自已。”
“那时我尚不敢存什么奢望，只觉得，能远远看一眼，便足矣。我从没有想过，往后有一日，你会来到安国，会站在我身侧，会成为我的皇后。”
他微微向后撤了半寸，却依旧扶着她的下颌，不让她躲开，目光牢牢落进她眼底。
“所以殿下，你方才问我，为何是你？”
“早在和亲、权衡、邦交这些事端铺开之前，我便已经见过真正的你。后来所有的筹谋，所有的步步靠近，说到底，不过是我想把当年远远望见的那个人，带到我身边。”
“我以为对你的恨是恨你侮辱欺骗，可实际上我不过是恨明月不独照我罢了。”
姜时愿心口又热又麻，方才那些反复盘桓的疑虑，好像被这番话烘得软了。
“那……”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
“殿下可信我了？”谢怀瑾轻声哄着。
姜时愿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翳。心口又烫又乱，方才盘旋许久的疑虑，被他这一番埋藏在旧深宫的心事，搅得七零八落。
可信吗？
她反复自问。
过往横在他们之间的，是故国疆土，是君臣利害，是质子与公主那一段布满试探、冷言与猜忌的过往。
那些隔阂都真实存在，并非三言两语便能一笔勾销。
可他眼底的热忱，那句“不过是想把当年远远望见的那个人，带到我身边”，又真切得不容轻易忽视。
她慢慢抬眼，眸中尚有一丝犹疑，却不再是先前那种沉甸甸的怅然。
“我愿意试着信你。”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慎重非常，“只是谢怀瑾，积了这么多年的顾虑，不是顷刻间便能尽数散去的。我或许，还会有不安，还会反复多想。”
谢怀瑾扶着她下颌的手轻轻一顿，随即柔和下来，拇指缓缓摩挲着她的肌肤，没有强求一句全然笃定的答复。
“足够了。”他语声温软，“我不逼你立时放下所有顾虑。信，本就不是一句话的事。我可以慢慢等，慢慢做，直到有一日，你心中再无半分摇摆。”
姜时愿望着他，心头一松，鼓起勇气，轻轻往前靠了半寸。
气息交缠，淡淡的婴香，混着秋日清浅菊香，在两人之间漫开。
“方才你说，恨明月不独照你……”她小声复述着他那句话，耳尖余红未褪，“这话倒不像你能说出来的。”
谢怀瑾低低笑起来，胸腔震颤，目光缱绻：“都是那时，躲在房梁上，看着你，无端生出的心思。看着你居于高台，万众瞩目，好似一轮明月，人人都仰望着。可那月光，从来落不到我这个寄人篱下的质子身上。”
“故而生出不甘，生出怨。后来才懂，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那轮高悬于九天、普照众人的明月。我想要的，是明月走下云阶，愿意独独停在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