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愿心口温热一片,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涌上来,层层漫过四肢百骸。
她微微抬眸,目光飘向远方,像是在深思熟虑。
谢怀瑾不再追问,就这么静静的,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
“谢怀瑾……”
她略微喑哑的声音入耳,谢怀瑾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姜时愿消瘦的侧脸上。
“你为何……”她顿了顿,斟酌了一番再次开口,“为何是我?”
“殿下此话何意?”谢怀瑾蹙了蹙眉,像是没有明白姜时愿话里的含义。
秋风卷着菊瓣,慢悠悠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静得只闻风响。
姜时愿的视线自远方收回,落回他眼底,里面还盛着方才未散尽的怅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理清的疑惑。
“我是姜国的公主。”她慢慢开口,语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安稳,“身负故国牵绊,身上缠满了两国的利害。于安国而言,我本该是一枚筹码,一桩利于邦交的交易。天下可供你选择的女子何其多,家世清白、无故国牵累,不会将朝堂风波引到你跟前,不必叫你为了我,兴兵施压,和姜国周旋博弈。”
她抬了抬被他握在掌心的手,腕骨纤细,那半块玉佩静静躺在两人交叠的掌心里。
“旁人都说,你立我为后,是权衡,是谋划,是借我的身份,拿捏姜国。我先前也一直这么提醒自己。可这一路走下来,你做的许多事,早已超出一桩交易该有的分量。”
她睫毛轻轻颤动,目光恳切,直直望进他眼底:“所以我想知道,谢怀瑾,你选我,究竟是帝王审时度势的算计,还是……单单只是因为我是姜时愿?
问话落定,廊间一时寂然。
她继续说着:“可若单单因为我是姜时愿……我更想不通。”
谢怀瑾凝着她,眼底先前的温柔慢慢沉下来,认真得不见半分戏谑。
谢怀瑾的指尖顿在她下颌,那一点温热,似被她这番话绊住。
风掠过廊下,菊瓣滚过青石,细碎的声响,衬得周遭愈发静。
他没有急着辩驳,目光牢牢锁着她,眼底翻着些久远的、埋在权谋之下的回忆,像是隔着漫长岁月,重新望向当年姜国宫墙里的那个她。
“早在姜国时,我对你并不好,我更相信你是恨我的,不然……刚入安国时,你也不会那般为难我。”她将旧事重提,是为了解心中疑惑,更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他所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那份感情他言说了太多次,她信,只是她不懂,这份感情因何而来。
他嗤笑一声:“原来殿下也知道从前待我不够好?”
姜时愿眼睫垂了垂,指尖不自觉蜷起,掌心里的玉佩被攥得微紧。
“既是如此,又何来心悦?若你对我恨之入骨,我恐怕更能接受一些。”
“最初确是如此。”谢怀瑾坦然承认,没有粉饰过往,“初闻姜国要将你送来和亲,我心里最先冒出来的,是畅快。”
他声音放得很平,像在叙写一份陈年卷宗,不添夸大,也不刻意遮掩。
“那时我刚登基不久,朝中不少老臣都盯着边境动静。他们说,送你来,是姜国以公主为饵,要缓和战事,暗中却可借你的身份安插耳目,探听安国虚实。我信了大半,也做好了防备。”
姜时愿的指尖依旧扣着那半块玉佩,玉面沁着她掌心薄汗。
她安静听着,没有插话,心口轻轻往下沉,却又隐隐预感到,这话后头,还有别的。
“再加上,我还记得在姜国为质的日子。”谢怀瑾的目光掠向远处浮动的菊影,像是又看见了姜国那座森严冷寂的王宫,“宫道长,院墙高,冷眼与奚落日日都有。旁人欺我是寄人篱下的质子,言语刻薄,刻意刁难。而你,是金尊玉贵的长公主,身居内苑,有君王疼惜,有太后照顾,随口一提便能让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他转回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眸色沉沉。“若是殿下将这份高傲永远维持下去就好了,可偏偏,殿下的欺辱里掺杂了别的东西。”
“殿下与我交易,却又弃我,比起身体上受的苦,殿下总是心口不一,更让我恨。”他声音里终于有了起伏,像是当真被旧时事拨动了情绪。
“所以,再见到殿下,我才会想尽数奉还。”
姜时愿喉间微涩,低声道:“那便是了。既有怨怼,何来后来的心意?换作是我,受过那般折辱,怕是会将所有姜国宗室,一并视作仇敌。”
“我也曾以为我会。”谢怀瑾轻轻一叹,气息淡得融进秋风里,“我原本打算,若是你来安国,我便冷着你,隔着君臣、邦交,虚与委蛇。或者想尽办法羞辱,让殿下也尝尝低人一等的滋味。后来,我想给你皇后该有的体面,却不交付半分真心。利用你的身份稳住姜国,等时机成熟,再从容布局,谋安国的好处。这是最稳妥,也最符合储君本分的法子。”
他抬起手,指背轻轻擦过她的颊边,动作柔和,和方才叙说旧事时的冷静截然不同。“可我没料到,真正见到,和预想的不一样。”
“我预想中的姜国长公主,该是习惯了姜国宫廷的行事,或是柔弱待庇,或是长袖善舞,满心都是故国托付的使命。可你入安国那日,一身素衣,不卑不亢。没有刻意示好博取优待,也没有无端寻衅。只是清清楚楚地,划下你的底线。”
“后来你处处与我相持,言辞锋利,不肯任人摆布,也就是你说的,‘为难我’。”他唇角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淡得几乎抓不住,“一开始,我只当是姜国教你的手段,是预先想好的博弈之策。我耐着性子接你的话,同你周旋,暗暗掂量你的深浅。”
“可看的久了,竟然从中寻了些趣味来。”他顿了顿,目光恳切,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我见过太多身在局中的人,要么一味顺从,要么不择手段。像你这样,明明身在夹缝,仍守着自己分寸的,太少。”
“那股怨怼,是对着当年为质的境遇,对着姜国朝堂里那些欺辱过我的人,不是对着你。我慢慢分清了——姜国的算计,是姜国的;姜时愿,是姜时愿。二者原不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