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子街口,擂台还搭在原处,四根粗木柱子撑着一方台面,台边那面“南朝懦夫”的布帘子还在风里晃荡。
可擂台底下的光景跟往日大不一样了,黑压压的禁军把整条街围了三层,刀出鞘、箭上弦,脸色一个比一个绷得紧,前排兵卒的额头上都沁着汗珠子。
少宰王黼、太宰余深、少傅郑居中带着大半的文武官员立于擂台左侧。
居中站在最前面,眉头拧着,目光在赵佶和赵越之间来回扫视。
童贯、梁师成等一众权宦正低声呵斥着一群殿前诸班直,嗓门压得低却掩不住那股子焦躁。
高俅站在擂台正下方,一张脸铁青得能刮下霜来。
他是殿前都指挥使,童贯和梁师成的呵骂虽然没有直接冲他,可那些话落在耳朵里,还是让他一阵阵地脸上发烫。
他身旁站着周侗。
老宗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头发有些散乱,脸上也瘦了一圈,可腰杆还是笔直的,站在那里像一棵长青不老松。
他看见赵越等人从禁军阵里走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高俅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周侗,你教的好弟子!一群无君无父的东西!”
周侗瞥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他转过头去,目光越过禁军的人墙,落在卢俊义、赵越、岳飞身上。
眼神里有感动,有激动,更多的还是后怕。
他没想到赵越为了救他,竟然把官家都劫了。
擂台上,阿里奇正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喝茶。
他今日一早便开了擂,就等着赵越来,打算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把人踩在脚下。
可等来的却是几千禁军如临大敌地开道,大宋官家陪在赵越身边,后面还跟着成千上万的百姓,喊“赵王爷”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阿里奇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到擂台边上往下看,脸上的轻蔑收了几分,眉头拧起来,回头朝旁边那个锦袍随从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随从也伸着脖子往下看,脸色变了变。
赵越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自己师父。
周侗站在擂台下面,灰布袍子被风吹得微微翻动,正朝这边张望。
赵越抬起手来,用力朝师父摆了摆,嗓门拔高了喊了一声:“师父!”
卢俊义和岳飞也看见了。
卢俊义的喉咙动了动,嘴里挤出一声“师父”,声音有些发紧。
岳飞的眼眶一下红了,攥着枪杆的手松了又紧。
周侗看着三个徒弟,脸上浮出一丝笑意,迈步就要朝他们走去。
身旁的高俅伸手一拦:“你干什么去?让你离开了吗?”
周侗看了看他,嘴角笑了一下,也不恼怒,向后退了两步,抬起手来指了指赵越的方向。
高俅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差点没瘫在地上。
就在周侗后退的工夫,赵越已经往赵佶身边凑了一步,两个人贴得极近。
赵越身旁那个挂满稀奇古怪陶罐的小子也把手里的火把朝赵佶身边凑了凑。
赵越还笑咪咪地看着高俅,那眼神清清楚楚地写着,你再拦一下试试。
高俅的冷汗唰地一下全冒出来了,顺着额角往下淌,把领口都洇湿了。
他扭头看向周侗,脸上堆起笑容,腰杆弯了下去,嗓门也软了。
“周老宗师,您请!您请!”
周侗哈哈一笑,嗓门又亮又痛快:“高太尉不拦我了?”
高俅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你那无法无天的徒弟手里攥着官家,谁敢拦你?
周侗大笑着朝赵越走去。
走到近前,他先是对着赵佶行了一礼,嗓门沉稳:“拜见官家。”
赵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把脸扭向一边。
周侗也不恼,直起身来,越过赵佶,看着眼前的三个弟子。
卢俊义、赵越、岳飞站成一排,三个人的眼睛全落在他身上。
周侗走上前,拍了拍卢俊义的肩膀,又拍了拍赵越的胳膊,最后在岳飞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老宗师脸上那层笑纹越堆越深。
“打虎亲兄弟,很好,你们三个,都很好。”
赵越笑道:“师父这两天受惊了,接下来,看徒儿的吧。”
周侗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压低了嗓门嘱咐了一句:“不可伤了官家性命。”
赵越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赵佶:“官家,走吧,咱们上擂台。”
赵佶冷着脸迈步上了台阶。
周围黑压压的人群瞬间拜了下去,口呼拜见官家,声浪滚过整条瓦子街。
整个瓦子街口,只剩下赵越等梁山众人依旧站得笔直。
岳飞正犹豫要不要跟着拜下去,被卢俊义撑了一下腰杆。
“跪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岳飞看了看赵越,又看了看卢俊义,最终没有选择下拜,把腰杆挺了挺。
赵佶扭头看了赵越一眼,给了他一个得意的眼神,仿佛告诉赵越,这个大宋依旧是他的。
赵越嘴角扯了一下,扬了扬自己的巴掌。
赵佶眼神中闪过一丝怨恨,转身大步走上了擂台。
赵越跟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跟着上了擂台。
台下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禁军攥紧了刀枪,百姓伸长了脖子。
阿里奇站在擂台另一头,手按着那杆梨花点钢枪,盯着赵越,嘴角扯了一下。
郑居中带着百官走了上来,对着赵佶行礼,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赵越,开口问道:“官家,为何亲临辽国擂台?”
赵佶没有开口。
身旁的赵越看着郑居中,笑着接过了话头:“郑太傅,官家听说辽人猖狂,便想来此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恰好我也入京,这不就一起来了。”
郑居中看着赵佶,等了一息,赵佶没有反驳。
郑居中摇了摇头,退到一旁。
童贯站出来,指着赵越,怒声道:“赵越!你好大的胆子!你乃朝廷钦犯,如今还敢大摇大摆进入汴梁生事?”
赵越斜眼看了他一眼,冷着脸喝骂道:“一个阉奴,五体不全之辈,也敢放肆!我和官家的事,是我们赵氏一族的事,你这个赵家家奴也敢置喙?”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若不是你上蹿下跳蛊惑官家,如今大宋又怎会有这么多事?滚一边去!!!”
童贯气得须发皆张,面皮通红,嘴唇哆嗦着,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全天下谁敢这样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家奴、是阉人?
一旁的郑居中嘴角扯了扯,没说什么。
李纲看着赵越和沉默不语的赵佶,叹了口气,向后退了两步。
高俅更是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他自然知道赵越如今握着赵佶这张王炸,谁敢上去触他霉头。
果然赵越继续骂道:“惹了事也罢,可辽人在大宋京城耀武扬威,你等却视而不见,大宋的脸面被你们丢光了!”
他指了指那面在风中晃动的布帘,看向全场的文武百官和禁军。
“你们瞎了嘛!看看那四个字是什么?南朝懦夫!人家都堵在家门口指着你们的鼻子骂了,一个个的还屈膝谄媚!”
“你们不在乎大宋脸面,我不能让太祖蒙羞!”
“今日梁山来打这个擂台,让这些辽人,还有你们看看,大宋男儿的血性还在,但不在你等,在我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