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几句谈论之后，陆昭还真端来两盘茶点，来往步子也快，放下后便又站到一旁，眼神乱飘。
李朝阳瞧了瞧茶台上的碗碟，装的是些糕点，瞧着精致，也是像拿了些家底出来。
不由瞥向女子，似在说此等规格的茶点，自己可是从来未在弃剑山瞧见过……
只是女子低着头，根本没做任何回应。
斜卧的少年瞧见女子模样，笑呵呵起了身，开口道，“陆昭啊，我有笔银子想找你划拨划拨，可是方便？”
一边说着一边还朝陆昭挤眉弄眼，后者似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立马挪步。
嘴上却是没当面松口，“且先看看你的用途……”
兰青山跟着陆昭，未到归山木楼账房，而是往院门去了。
还未走远，少年的声音便就传来：“他李朝阳的师兄，你怕个甚？”
也有陆昭的小声回应：“修为顶高的，能不怕吗？”
少年有些气话：“我修为也不差，也没见你怕过我。”
“你这虚飘飘蝴蝶一般，怕你作甚？”
“……”
院中剩下两人，各自喝茶，将话听远了。
此时山中云雾散了大半，晚春日光也还未带暑气，静照修竹，流水声缓缓。
待那两人走远，李朝阳为自家师兄添了茶，又才开口：“师兄可还有甚要事？真是回山歇息来了？”
沈入梦略作后仰，“我每日脚下不停，就不许我歇息歇息？”
他连忙摆手，“不存在不存在，师兄莫说气话。”
黑袍男子也没作过多打趣，接着又道：“如今是你作山主，弃剑山又居几方天地中心，我这不是回来给你支支招么。”
“师兄高见，师弟洗耳恭听。”
“不急。”黑袍男子带着笑，“你入山门以来，时日尚短，也少与大的几位接触，师父那边更是不说，我这一趟回来，是先为你解惑。”
“解惑？”李朝阳没太明白。
沈入梦点点头，“你行走不少，弃剑山，六洲，玄昭种种，定有许多疑惑不解之处，今日，我便与你都详细说说。”
解释完，又补了一句：“当然，也是要我也知晓的。”
李朝阳瞪着自家师兄，没弄懂对方为何突然来这么一出，于是试探问道：“师兄，可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大事？”男子也是反问，“眼下这事儿还不算大？”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猜测道：“师兄真是为了支招？”
男子点点头，“往后弃剑山还是有你当家的多，我们几个都是闲散惯了，你如今也算是个能出剑的，我想着，有些事能知晓些，你也好提前有着打算。”
“原来如此……”他恍然点头，“那师兄容我思索片刻，我理一理，也好问答。”
黑袍男子又是点头，端起茶碗，慢慢喝着，也不催。
李朝阳当即便整理了一番，一边还掰着手指头。
这数年来，的确留存有诸多疑问，半途听来些只言片语，却是也不见全貌。
“那我问了……”他一番思绪收回，摊开左手，先点上弯曲的大拇指，“先说说这些个人物……”
沈入梦便也放下碗，仔细听着。
“最先自然是咱们师父……”他稍微前倾些身子，似怕被人听到，“师父他老人家，如今到底是个什么修为？其过往师兄可有了解？到如今的筹划，到底为了何事？”
黑袍男子先瞥了眼天穹，也前倾了些身子，收了些声音，“师父他老人家，出身于六洲，修为到了十境后，便寻到了这玄昭……”
李朝阳听得仔细，只差用笔记下。
“师父他当初在六洲时，还有过一名道侣……”
“等等！”他连忙叫停，“道侣？师父他老人家也有过这般经历？可是一见钟情？还是志同道合？如今师娘又在何处？”
这类事情，其实平常根本不会在意，但毕竟是自家师父，想着那么大个剑修，也有红尘往事，多少有些反差。
沈入梦嘿嘿一笑，又将身子往前探了探，“这事儿你别外传，大师兄他们都不知晓……”
李朝阳赶紧点头，“是是是，肯定不外传。”
黑袍男子继续小声道：“我也是听师父偶然提起过，涉及不多，但我能猜出个大概……”
怕师兄口渴，他又将茶水添满。
“大约是师父刚入修行时，也不曾拜入什么师门，带着柄剑便四处行走，最先碰见的便是那女……师娘……两人都是修行剑道，便一起闯荡……”
“所以就在一起了？”
“你听我说。”男子喝了口茶，继续道：“这人啊，特别是在修为不高时，便容易日久生情，咱师娘便先把持不住……但师父如你我几人一般，是个捂不热的……”
这话李朝阳倒是赞同，特别是那大师兄，这方面一看就是个石头。
“直到有一回，具体何事师父没说，就是个危急时刻，咱师娘为师父挡了个杀招，当时虽未身死道消，但到底断了修行，师父也才恍然……”
讲到此处，李朝阳便知晓了要点，“所以，师父就认了这么一个道侣？我想，咱师娘的剑，师父他恐怕也还留着罢？”
“聪明。”男子点头，“师父本命剑，便是由师娘那柄炼化的……”
“不算太离谱……”他暗自想道。
其师兄继续道：“所以，如今这般天地变动，咱师父求的，除了更高处，也为寻那往生轮回。”
“原来如此……”李朝阳一边点头，一边想象自家师父孤守本命剑的模样，忽地又冒出一个想法。
若说寻那往生轮回，那往虚归沉河，流向的冥界或可一探，等有机会先为自家师父探查一番……
这想法他没有说出口。
其三师兄对八卦之言收放自如，回正了身子，又缓缓开口。
“至于师父如今的修为……”沈入梦似乎也只是作猜测，“十一境必然是有的，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十一境，若是顺利，此番几方天地连通之后，或能到十二境。”
这倒是与李朝阳想的大差不差，他追问道：“我有一事不明，玄昭圣人先不说，余烬那厮，师父为何不动手除掉？”
黑袍男子未作思量，直接道出原因：“一是余烬等人，虽说有了灵智，但到底是为六洲天道显化，杀掉他们，于六洲不利。二是也用作弃剑山弟子练剑……”
“练剑？”他试问道：“都预料到会与余烬等人出剑？”
沈入梦点点头，“于六洲修行，便略不过他们，更别提你还被算计了一趟……如今六洲并入玄昭，其实他们算是可有可无了，但师父应是也有考量，让他们也和圣人们牵扯牵扯。”
李朝阳慢慢点头，其师兄又补了一句：“说道余烬，弃剑山后山山洞连通的上妖天下绝地，便是出自他手。”
他做了追问：“我也想过这之间或有关联，但他一神灵，怎会有那般影响？”
那处绝地尽是失了智的妖兽，他想不通这两者有何关联。
不料其师兄却是嘿嘿一笑，“这便是我的功劳了。”
他疑惑瞧去，等着下文。
“我到了十境之后，便盯着余烬等人，他们有天道幻境困我，我亦有入梦之能，两相影响，余烬那厮便出现些失心疯的状况……具体为何，其实我也不太明白。”
李朝阳将此事做了详细追问，沈入梦便也讲了些细节。
总结下来，便是那余烬相较同类，更接近于人，沈入梦于梦中出剑，搅动其布置的天道幻境，直接影响了余烬心智。
“那余烬取你小天地，也是有雄心壮志，欲借一方完整演化的天地，突破六洲束缚。如今这番局面，却是符合他心意，师父此前叫我盯着他，他也是安分。”
李朝阳再次点头，接着便又发问。
“说完师父，几位师兄师姐呢？”这几人他也是好奇得紧。
黑袍男子嘿嘿笑道，“这该如何说起呢？我只简单说些，具体的你还是要问问本人……”
他能意会其用意，同门之间，背后说话，还是要悠着些。
“简单说说就行。”
“那好。”沈入梦缓缓讲道：“我与大师兄二师姐相处时日不短，当初在弃剑山一同修行了数百年，几人天赋都不差……”
说着他喝了口茶，又将身子前倾了些。
李朝阳一眼明了，也探出身子。
黑袍男子快速说道：“我上弃剑山时，大师兄是个憨厚少年模样，有些一根筋，二师姐更只是个小丫头……”
他不禁瞄了几眼自家师兄，心道你这也不是简单说说啊，这都揭了老底了……
沈入梦还在继续，“我入山前在外晃荡，自是不提。入山时，大师兄二师姐已在山中建了院子，也就是下面那个……”
他指了指李朝阳一开始住的那方旧院，又继续道：“大师兄负责每日吃食，二师姐则喜欢整日在山中瞎跑，我便也跟着二师姐……到后来有了个七八境后，我们便都下山，到处游荡，便也惹了不少祸事……”
这些话听着寻常，少了许多细节与情绪，其实离李朝阳想知道的有些远了，但见着师兄一副追忆模样，便也没打断。
“山中许多物件，便是我们那时随手丢的，不……准确来说，是二师姐丢的，她总是对许多事情有着兴致，但维持不了几天，便腻了。那些个丹方阵法，他人功法剑道，她倒是都吃透了，只是再不感兴趣……”
这一番儿时往事一般的言语，沈入梦说了小半个时辰，李朝阳一直听着，倒是也解了些疑惑。
其中对周九与武遥的话题很少，毕竟是沈入梦下山后才入的山门，接触也不多。
提及的多，是阿青与兰青山。
阿青不用多说，其来历李朝阳比师兄更为了解，那兰青山的身世，却是让他甚是诧异。
“你是说……兰青山那厮与那余烬是为同类？”他有些不信，做着追问。
沈入梦缓缓点点头，解释道：“按他所说，他生出意识之后，不满天道束缚，便自己斩断了与天道的联系，其修为便受了影响，虽说也是十境，但彻底断了天道，发挥不出什么效用。”
“那又是如何与弃剑山产生的关系？”
黑袍男子下意识瞥了眼院门外，又才说道：“他自个儿找上门来的，赖死赖活要留在山上……当然，这是师父说的，他来得早，得了师父点头后，便当弃剑山是自家了，平常却是在外晃荡的多。”
“也就是说……”李朝阳想了想，“他就是个花架子？亏我还如此看重他……”
这时好在没其他人，不然这话定会被反驳一番，你李朝阳何时看重他兰青山了？给个闲散长老便算看重？那不是你李朝阳要当甩手掌柜？
沈入梦却是摇摇头，“也不能这么说，到底是个十境，如今这局面，于他也或有突破。”
“那还好……”
李朝阳似乎也觉得方才那反应着实功利了些，大声补了一句：“兰青山到底是自家人，我还是信他的。”
男子笑道：“我方才瞧了一眼，那小子真要银子去了，没在意你我……”
“哦……”
“师弟还有甚要问的？”
李朝阳点头，“这人大致问完了，还有些事情没问。”
男子便喝了口茶等着。
他先问了六洲，“我知晓师父来了玄昭以后，带了一批上山人回六洲，却又是死绝了一批，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沈入梦这回倒是思量了一番，片刻后才回道：“此事我也多方打听过，只是都支支吾吾……我猜，大概是有外敌……”
“外敌？玄昭这边跟着打过去了？”
男子摇摇头，“这事儿师父也不愿多说……但我觉着不应是玄昭天下的人，毕竟那时玄昭跟着师父去六洲的也不少，犯不着自己人打自己人……”
“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天地……”
沈入梦轻轻点头，“而且还不是甚小天地，当初跟着师父的那帮人，最低也是九境，十一境也有不少，虽说受六洲限制，只当十境……”
他接了一句，“若是整个天地受敌，战场或在化外……”
说完，他又道：“若是如此，此番连通几方天地，师父在这方面的考量或许更多些。”
黑袍男子也认可这说法，随即又叮嘱了一句：“此事万不可外传，等你我到了那修为，我想师父会有交待。”
“嗯。”他重重点头。
“你继续问。”
李朝阳却是迟疑，“若是有此背景，其他事便不算大，也就不用问了，不管是剑君，还是圣人、大妖，在此间闹腾，我想，也是师父有着各自磨练的考量。”
“也是。”沈入梦见他还是一脸严肃，便又说道：“此事还不到你操心的时候，眼前你只管找寻自己的路子。”
李朝阳回过神，却是一声苦笑，“师兄啊，我这路子……其实我也没底，眼下修为对我来说虽是不重要，借用灵气一途却是有着明显的弊病，若是哪个修为顶高的隔绝灵气，我便任人摆弄了……”
“你不是还能自由出入往虚？”男子说道：“这一手可保你性命无忧。”
“那也只能是躲命。”他继续说着自己眼下的困境，“出来后，还是在原地，这些个修为高的都是坐得住的，守我个千年万年，那不就废了么？”
“师弟勿忧。”其师兄神秘一笑，“此事师父有交待。”
“哦？”他立马来了兴致，“有解决之法？”
男子点点头，缓缓道：“自从上回你讲了此番经历，师父也有思索，我来之前便有交待，你且听着。”
他连忙点头。
“师父原话：李朝阳能自由来去往虚，是有本命剑作为联系，若于外界也留下本命物，或亦能来去。”
“嗯……”李朝阳却是又皱起了眉头。
“没明白？”
“明白倒是明白……”他苦着脸说道：“师父的意思，是让我在想要出现的地点留下本命物，这样便可在往虚之中定位这个地点……”
“所以呢？”
他说道：“我虽有几柄本命剑，但不可能离身啊……”
黑袍男子又是一笑，“师父也有交待。”
“师兄你可否一口气说完？”
沈入梦带着笑脸，继续道：“师父让你多试试，不只是剑，若是能炼化其他本命物，便不用离剑。若是炼化不了其他物件，便也试试与自身联系紧密之物，如精血、神魂分身等等。”
说完，男子似又想到了什么，又道：“嗯……你无修为，未经元婴分身分心，这神魂分身怕是也不能实现，你便先试试炼化其他物件或是留下精血。”
这有了门道，李朝阳还是舒展开了眉头，连连点头，“我这几日便试试。”
沈入梦便也点头，又道：“至于此后的建议，我便一道说了。”
他又瞧向自家师兄，静待下文。
“弃剑山此后定会有诸多来往，这些你找个人应付着便可，重点还是在你之修行。玄昭中洲还是去一趟，若真就是商议，便强硬些，大不了出剑，若还有算计，那也是出剑。在事间来往，你之修行才有进展。”
李朝阳点头应下。
其师兄还在继续：“再就是几方势力，你心里要有数，玄昭、六洲便有剑君、圣人、大妖，还有些没有名声大宗门等等，眼前上妖天下未有异动，但也别忽略，那也是有着一群十境的，说不定何时就突破十一境的……”
“明白。”他又是点头。
“其余的，便是碰见了再说，最主要，还是一颗剑心向上。”
说完，沈入梦端起茶碗，算是结束了这一番谈话。
一场问答与交待结束，李朝阳心里也多了些思量，添了茶后，便安静下来。
晚春晴日，晨光温软， 小院青竹发了新笋，竹叶疏疏，筛下细碎日光。
一脉浅流，泉声泠泠。
两人于茶台对坐，听了会儿风过竹梢，观光影静移，一时安宁。
李朝阳回过神，忽地问了一句，“此前师父给传讯飞剑，师兄何必特地跑一趟？”
男子佯装发怒，“还真不许我歇息？”
他又是摆手，“师兄莫要说气话，走，这就去瞧瞧给你准备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