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这一觉睡得长。
醒来时不知是什么时辰,日光于窗纸大亮。
他躺着没动,先听了一会儿外头动静。
溪水轻淌,和风阵阵,有鸟鸣悠长。
又赖了一阵才起身,穿好衣裳推门而去。
院子里多了几片落叶,柿子树上跳着几只麻雀,见他出来,便扑棱飞走。
他沿石径往东走了一段,想了想,还是又转上山顶,想着先瞧瞧当初通道那边是何模样。
还未到西北断崖处,便见一身影在崖边静立。
素白衣裙,与山风起落飘摇。
他慢慢走近,先见剑削崖下山雾,再远处,当初清都所在之处,依旧立着一座城池。
通道处早不见天地壁垒缝隙,上妖天下的山影,如今已如寻常远山,在朝阳下,层层叠叠。
那女子两只手交叠在腹前,像是站了有一阵了。
他走了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看什么呢?”
红衣偏了偏头,微微欠身,先喊了声“师父”。
又才回了话,“看看景。”
他便也细致瞧了一圈,感受灵气运转。
如今上妖天下的激浊灵气,已与另外两方天地混在了一起,同样也是生发之象。
两人在崖边站了一阵,山风阵阵,云雾聚散。
当初一路行走时,多有此景。
“剑练得如何了?”他瞥了眼女子腰间长剑,忽地问道。
红衣嘴里没答话,只将右手一抬,长剑出鞘。
一声轻鸣,便现端正剑身。
她将长剑横在身前,偏头看了他一眼,“师父看好了。”
话音落下,长剑动了。
第一剑剑尖斜点向崖外,剑势随意,却有一道剑气脱出,直入崖下云雾间。
云雾裂开,过了两息才缓缓合拢。
第二剑挥向天穹,剑气离剑时带一声啸音,冲向高空,高到看不见了才散开。
崖边的风被剑气带得乱了一阵,吹得她衣摆翻卷。
李朝阳看完,点了点头,“剑气不弱,挺好。”
接着又是问道:“只是修为怎么还停在乘风境?”
红衣没立刻答话,将两只手拢进袖子里,面朝崖外站了一阵,似有犹豫
她还是说道:“眼下这……只是分身。”
李朝阳偏头瞥了她一眼,没急着接话。
“我肉身在别处。”红衣继续道,“当初突破时,未曾失败,也未跌落境界,只是……也未曾到那十一境……算是个伪十一境,上不去,也下不来……但六洲也容不下这境界,我便藏了起来,用分身行走。”
她说这些话时虽有犹豫,但语气没什么起伏。
李朝阳听完,也没有显出什么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如今六洲并入玄昭,十一境可以自由行走了。”
红衣嗯了一声,便没再多话。
两人站了一阵,她忽然问了一句,“师父可怪我此前没说实话?”
李朝阳偏头看她,笑了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红衣也露出笑意,嘴角弯了弯,“师父这一趟又变了些。”
“变了些什么?”
“多了些从容。”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漠然。”
李朝阳愣了愣,随即点头,“变动不居,才是常理……只是自己如今也还不知是好是坏。”
红衣摇了摇头,“不分好坏,都不过一番经历罢。”
李朝阳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红衣瞧见他的眼神,眉毛一挑,“怎的,头一回认识我?我向来是游戏人间的态度,师父莫不是忘了?”
“你在弃剑山所为,瞧着可不像。”他打趣道:“尽职尽责不说,剑也练得认真。”
红衣没接话,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崖下云雾被风吹散了些,露出一片片草色。
“所以……”她忽地把话头一转,“师父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李朝阳一愣,没料想她把话题又扯了回去。
他咳嗽一声,往后退了半步,“许久未曾回山了,我先各处瞧瞧去……哪处出了岔子,拿你试问。”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大,没几步便出了崖边的小径。
红衣在身后笑了一声,倒是没追来。
……
红衣这事他没打算多问,自己修为不如弟子,她有她的打算。
他从断崖下来,沿着山道往山腰走去。
路过一处泉眼,算是弃剑山小溪的源头,如今被人做了大工程。
泉眼周围砌了一圈青石,水流也大了些,在青石围子里打了个转,又顺着往山下淌去。
不远处是一方新造的小潭,方圆三四丈,潭底铺着卵石,水清得很,能见底下游着几条小鱼。
李朝阳走近瞧了瞧,水里一条青鲤正绕着潭底游着,尾巴一摆一摆,把潭底的石头拨来拨去。
“鱼儿。”他蹲在潭边,喊了一声。
青鲤从水里探出半个脑袋,嘴巴一张一合,吐出几个字。
“你看我这家布置得如何?”
李朝阳便又细致看了一圈,潭修得规整,流水也有蜿蜒。
“还行。”他说,“还可以多弄些花花草草,再弄个大树,好乘凉。”
青鲤在水里摆了个尾,嘿嘿笑了一声,“正有此意,已让乌角去寻了。”
“那你先弄着。”他站起身,“我四处逛逛……若是捡着什么物件,记得告诉我。”
“好嘞。”青鲤应了一声,又沉回水里去了。
……
从山顶下来,路过炼丹房,里头有动静。
他走到门口往里瞧了一眼,陈三站在丹炉旁边,正看李一收丹。
李一盘坐在地,闭着眼,跟前有丹药正一颗颗从炉膛里往外飞来。
丹药呈淡青,圆润饱满,落在白瓷碟里排成整齐的一溜。
等最后一颗落定,陈三凑近了数了数,又拿指头拨拉了一遍。
“一炉十二颗,一颗废的都没有。”陈三抬起头,脸上是难得见着的神色,嘴巴咧着,又有些摇头,“我炼了这些年,废丹少说也有一两成,你这才上手几天?”
李一睁开眼,看了看那碟丹药,没什么表情。
“不难。”他说了两个字。
陈三被这话噎到,尴尬笑了一声。
“不难?这话说得……”他正要往下讲,听见门口有脚步声,转头见是李朝阳,便站直了,“山主来了,你看看,他这炉丹,品相极好。”
李朝阳拿起一颗丹药在手里转了转,瞧着确实不错,圆润光洁,灵气流转也匀。
他点点头,“确实有些门道……不过,除了炼丹,你那些砌造酿酒的手艺,也都教教他。”
陈三一愣,反问了一句,“那是不是有点浪费他这天赋了?”
李朝阳摆摆手,“不存在,你照做便是。”
陈三想了想,还是应下。
李朝阳正要走,忽地想起了什么,又转过头来。
“刘柱那几个弟兄,还有那些请来的杂役,真没修行天赋……你炼制些丹药,多少还是给催一催修为,好歹以后多活些年头。”
陈三闻言,脸上现出些不好意思的神情,笑了笑。
“其实……早在他们身上试了些丹药。”
李朝阳笑看着他,“那还是悠着点……也可与李一多探讨,他会有不一般的见解。”
陈三便瞧向李一,嘴里的话带着犹豫,“他虽极有天赋,但毕竟上手时日尚短……”
话没说完,李一忽然闷出一句,“药草、炉火,困了生机,又有相济相生,便该有相反相克……”
陈三听得一愣。
李朝阳抬了抬下巴,脸上带笑,“你看。”
说罢便走了。
他其实也没听出个啥,只是觉得李一出口的话,必然有着些直指根本的道理……
……
下到山腰,到了归山木楼。
他从茶台旁的流水里提了壶水,搁在小灶上烧着,自己也先坐下。
灶上水还没开,陆昭便从木楼里钻了出来。
“山主吃过早饭没?”
他摇摇头,“不太饿……坐下喝茶。”
陆昭在对面坐下。等水开了,他便提壶沏了茶,推了一碗过去。
陆昭接过,捧在手里,先开口说了些山上的事。
哪几块灵田去年收成好,哪几块差些……酒坊的生意最近淡了些,原先清都的铺子,起了新城后,也还开着,一月进账不少。
她一样一样说得清楚,账目在心里装着,不用翻本子。
李朝阳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等她说完,只说了句,“费心了。”
陆昭安静了一阵,捧着茶碗却是没喝,低头看着碗里,茶面上浮着两片碎叶,慢慢转着。
“山主……”她忽然开口,却是没直呼姓名,“陆家身后……是那青阳洲的紫府仙宗。”
李朝阳微微一愣,随即还是点了点头。
陆昭没抬头,继续说着,“这也是前些时日红衣说的……还说当初对弃剑山出剑的那八境剑修,背后也是紫府仙宗……”
李朝阳又是一愣了,然后还是点了点头,“查到了便好……紫府仙宗在背后筹划,虽未料到,但也想得通……”
他看着陆昭,“今日为何忽然说起这些?今儿个是甚特殊日子?都在做着坦白?”
陆昭没去注意他言语里的其他意思,依旧低着头,小声道:“当初我来这弃剑山,其实也是为了打探弃剑山根底……”
说着说着,其声音便更小了。
李朝阳脸上还是带着笑,“我早有猜测,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我几次受伤,都有你照料,这些年又顾着弃剑山的营生,弃剑山一直认你这个账房先生。”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只是修为还是低了些,如今弃剑山能人不少,你该请教便请教,脸皮要厚些。”
陆昭猛地抬头看他,一时有些愣神。
许久,其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
“正煽情呢?”院门外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要不我待会儿再来?”
一蓝袍少年,正晃荡在院门外。
李朝阳笑着招手,让他来坐下喝茶。
少年晃悠过来,直接在茶台边斜卧,胳膊支着脑袋,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块木牌,往茶台上一丢。
“玄昭中洲传讯了。”
李朝阳拿起木牌,灵气探去,上头浮出一段文字:
“玄昭中洲诸宗谨启弃剑山李山主钧鉴:天地翻覆,六洲与玄昭合一,古来未有之变局。自连通以来,两界灵气交融,山川移位,各宗各派皆在观望之中……今诸宗商议,愿请山主移步中洲,共商两地往来之规、修行共处之道……望十日之内动身,诸宗扫榻相候……”
字不少,写得倒是客气。落款处列了八九个名字,天枢、灵霄、一道山……是那中洲九宗。
李朝阳看完,把木牌搁回茶台上。
兰青山笑着问了一句,“你去不去?”
他摇了摇头,正要说话,院中又落下一道身影,一身黑袍,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笑。
是他那三师兄,沈入梦。
“小师弟还真修缮了弃剑山。”他落地便说道:“不错不错。”
说罢,瞧笑兰青山,嘴角一弯,“哟,少年,你也在。”
兰青山也是笑脸,在原地蛄蛹了两下,挪出点位置,拍了拍地。
“快来坐。”
李朝阳起身行了一礼,陆昭也跟着站起来行礼。
他便与两人各自介绍了一番。
陆昭头一回瞧见李朝阳的师兄,说了句“见过前辈”便退到了一旁。
沈入梦在兰青山旁边坐下,朝陆昭摆了摆手,“不必这么客气。”
她还是有些局促,“我去备些茶点。”
说完便快步走了。
其他几人都是笑了笑,没太在意。
沈入梦直接说道,“此前我们守的几处都未出什么乱子,我便先回来歇一歇……你俩方才在说些什么?”
李朝阳给他倒了碗茶,一边把传讯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沈入梦听完,先喝了口茶,“那几位圣人到底难杀,这就让底下做了传讯。”
李朝阳有些意外,问道:“问剑圣人已经出了结果?”
沈入梦却是摇头,“我刚去瞧了一眼,还在对峙着,都还未出剑……但圣人毕竟身后是天地,那些剑君也只是想借天地连通之后,问剑圣人做修为上的突破,胜负其实不难猜。”
李朝阳有些错愕,他一直以为圣人便也是普通十一境,没想到连十一境剑修都还是杀不掉。
不过转眼一想也对,这么多年了,剑君真能胜过圣人,便不会只在落星洲有剑修。
他便问道,“那这中洲,我该不该去?”
沈入梦笑了笑,“有甚可商议的?此番事已成定局,他们又不敢动弃剑山,去了也是走个过场……不过……你要是想提升一番修为,倒是可以去一趟。”
“怎么说?”他一时没听懂。
沈入梦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想着你去了之后,有甚不合心意的,便出出剑。他们也不好拿个修为顶高的压你,便也叫个八境应战,你就当练剑了。”
李朝阳一愣,先是又问了一句,“师父可胜得过那些个圣人?”
沈入梦知晓他的用意,直接答道,“放心,那些圣人大概率不想与师父对上。”
李朝阳心里有了底,便点了点头,“那好,我便走一趟……不过也让他们先等等,我还想多歇息几日。”
兰青山在旁边笑了一声。
“让他们等?这话传过去,那边怕是要多想。”
“多想便多想。”李朝阳说,“不服便来弃剑山找我。”
沈入梦笑着点头,“这话说得在理,你也不必急,歇够了再去。”
兰青山又插了一嘴,“不过既然要让他们等,那就得让他们等得明白些。你回个信,定个日子,别含含糊糊的,反倒显得心虚。”
李朝阳想了想,点头,“也对,他们定了地方,这时间,便让由我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