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落霞山的接触中,李朝阳大致了解到,如今这凌云洲大小宗门的态度。
小宗门对天地连通一事谨小慎微,大宗门也没什么动静,已愈半月,那些个圣人也没找上门来,倒是有些怪了。
他没作过多思索,一时半会儿也没想出什么头绪。
在落霞山歇息一夜,吃了顿不差的饭菜之后,两人便又踏风赶路。
此去绝地已不算远,只是小半天后,那早该见着的绝地禁制,却是一点踪影也无。
李朝阳飞着飞着,越发觉着怪异,也越发有些眼熟。
在一方小镇隐约显现时,他在半空停住,仔细做了辨认。
那小镇有几十户人家,灰瓦白墙,镇口有棵老槐树,树冠撑开,遮住了半条街。
这不是弃剑山外的清溪镇么。
清溪镇都到了凌云洲?
他没落地,继续往西北飞去。
不多时,弃剑山的轮廓便出现在了视野里。
蜿蜒小径,亭台楼阁,成片田地,正是六洲那座弃剑山。
他甚是欣喜,放慢速度,往山脚落去。
虽说早有预料,但此时亲眼见着了,到底藏不住欢喜。
山脚酒坊,三间木屋连成凹字,门前搭着棚子,棚下摆着几张方桌和长条凳。
门楣上挂着“弃剑山下”牌匾,字还是歪歪扭扭。
他落地时,酒坊里正有人说话。
“我说你这茶煮得不行,火候过了,涩。”是胡十七的声音,听着惫懒。
“你行你煮。”刘柱的声音粗声粗气,“上回你煮的那锅,苦得跟药似的,还好意思说我。”
“那是我故意的,让你长长记性。”
“长个屁。”
李朝阳迈步进去。
酒坊里,胡十七靠在一张桌子后面,两条腿翘在另一张凳子上,手里端着碗茶。
刘柱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正捏着一颗往嘴里丢。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门口。
然后同时愣住。
刘柱嘴里的花生米没嚼,眼睛瞪得溜圆。胡十七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又慢慢放下。
“山主?”刘柱先反应过来,立马站起身来。
胡十七也跟着站起来,目光在李朝阳和李一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你……你俩……”胡十七指着两个人,嘴里有些不利索。
李朝阳知道他们在愣什么,两个长得七八分像的人站在一块儿,任谁见了都得愣一愣。
“我回来了。”他笑着说了一句,又朝身后偏了偏头,“这是李一,路上碰见的,往后也在山上住下了。”
刘柱张了张嘴,看看李朝阳,又瞧瞧李一,最后把目光收回,咧嘴笑出了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搓着手,绕着桌子走出,“山主你这一走可太久了,我们天天盼着呢,这山上的事儿一桩接一桩,虽然红衣姑娘管着,可总觉着缺了主心骨……”
“先不说这些。”李朝阳摆了摆手,“天地连通之后,山上情况如何?”
“好着呢。”刘柱咧着嘴,“红衣姑娘领着我们忙前忙后,山水脉络也稳固了,现在这方圆几百里,安稳得很……酒坊生意也还行,就是最近来往的人少了些,都去忙大事了……”
胡十七在旁边插嘴,一边让了凳子:“你先让山主歇歇脚。”
这红发少年,见着李朝阳还是收敛了许多慵懒。
刘柱拍了拍脑门:“对对对,山主你坐,我给你倒碗酒。”
“不急。”李朝阳却是笑道:“我先上山看看。”
“好好……”刘柱跟着点头。
李朝阳便带着李一出了酒坊,踏风而起,往山腰飞去。
山腰景致依旧熟悉,归山木楼、传功殿、庶务殿、祖师堂……连西北边的剑伤断崖,都是六洲弃剑山的模样。
他越瞧越欣喜,先是去了祖师堂。
如今他来往极快,不知有无人发现了他。
反正此时祖师堂没有人在,供桌上香炉里只有几根燃尽的香柄。
他走到供桌前,从香案上取了三炷细香,在烛火上点燃。
青烟升起,在殿内绕了一圈才散开。
他双手捧香,面朝师父的画像弯腰拜了三拜,又把香插进铜炉正中。
李一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三炷香升起的青烟,忽然开口。
“这烟中有天道痕迹。”
李朝阳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此乃香火规矩。”
李一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看着那三炷香出神。
殿外忽然有了些声响。
李朝阳早有察觉,在他的感知里,灵气痕迹先于响动。
他笑着转身,说了句:“走,带你见见我弃剑山的人。”
随即迈步走出殿门。
殿外已经站了一排人。
红衣一身素白衣裙,站在最前面,面容还是那般绝美,正带着笑。其身后站着三个年轻人,方远志、方小荷、许晚。
陈三站在旁边,还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瘦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陆昭站在他旁边,也是笑盈盈的模样。
蓝袍少年站在另一边,双手拢在袖子里,还是瞧着吊儿郎当。
其身后是李鱼儿,乌角正蹲在她脚边。
刘柱和胡十七也赶了来,两人对视着,脸上都是一副等着看戏的神情。
众人的目光先落在李朝阳身上,又齐刷刷移到他身后。
所有人都有愣神。
兰青山眯着眼,目光在李一身上扫了两遍,忽然收了笑,眉头微皱。
红衣的目光在李一身上停了两息,又移回李朝阳脸上,没多问。
李朝阳先开了口,笑容来得轻松。
“诸位,好久不见。”
红衣这才出声,领着他另外三名弟子,齐声道:“恭迎师父回山。”
其余人便也跟着说了句:“恭迎山主回山。”
李朝阳满面笑容,连忙伸手虚抬。
“场面大了,场面大了,不必如此。”
说罢,他迈下台阶,就地一坐,一边说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日聚得齐,便都讲讲近日情况。”
众人早习惯他的随意,便也围着盘坐下来,几个弟子和长老依次排开,李一站在他身后,也是盘坐。
李朝阳先问了正事,“天地连通之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这一路回来,觉着玄昭这边没什么动静,连个找上门来的都没有。”
兰青山接了话,“自连通之日起,便有人找圣人问剑,在胜负未分之前,玄昭这头,自然没什么动静。”
李朝阳点了点头。没觉着太意外,那些个剑君或多或少知晓自家师父的筹划,恐怕早有问剑圣人的打算。
圣人顾不上别的事,难怪大小宗门都不敢乱动。
“天地连通的情况呢?”他又问。
“我大致去看了一圈。”少年胡乱比划着,“如今六洲、玄昭、上妖天下,算是以弃剑山为中心了。天阙洲连着这凌云洲,青阳洲连着沧溟洲,上妖天下依旧从弃剑山而去,只不过不再是通道,而是彻底连通了……”
李朝阳听着,脑子里大致想象了一番版图。
不过也没打算在此时深究,有了个大致概念便算够。
“明白了。”他点了点头。
随即把目光转回兰青山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笑呵呵道:“终于是能看清你的境界了……只是你这十境怎么看着有点虚?”
兰青山一愣,狐疑地也瞧着他,“你能看出我的修为?”
“你到十境了?”少年又反问了一句,带着些试探。
李朝阳摇了摇头,“只是大致能看到。”
兰青山松了口气,嘀咕了一句:“还以为你到了十境,吓我一跳。”
“你就不能见我好?”他笑着摇头,又扫了一圈众人,继续开口。
“如今几方天地连通,应是有不一般的动静。但到底要看那些个剑君、圣人、大妖之间,是个如何结果。在此之前,我们便守在弃剑山,该修行修行,该过日子就过日子。”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先就这样罢,散了,我去睡一觉先,之后再说其他。”
说罢他站起身来,李一在旁边也起了身。
他瞥了李一一眼,随即喊了一声。
“陈三。”
“山主?”陈三应了一声,从人群中站起。
“这位你先带着。”李朝阳朝李一偏了偏头,“什么都教点。”
陈三脸上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应了下来。
李朝阳又对李一说道:“你先跟着陈三,这方圆百里你也可随意走动,只是别轻易出山。”
李一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走去站到了陈三身边。
陈三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胡十七在旁边瞧着,嘴角往上一扯,被刘柱拿胳膊肘碰了碰,又收了回去。
“散了,散了,眼前出不了乱子,就等我好好睡一觉再来叙旧。”
李朝阳丢下一句,身形一闪,直接去了西边林中的院子。
院中干净,日常有着扫洒。柿子树又是一轮新叶,溪水从院外淌过,一切与之前并无不同。
他先在溪水里洗漱了一番,换了身干净衣裳,随即直接躺去床上。
被褥有股晒过的味道,也是提前有着准备。
他躺下,整个人陷进软和被子里,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终于回家了……”
这是近一年来,第一次彻底放松身心,在玄昭的种种,经过了多少事,见过多少人,一时都懒得去想了。
眼睛闭上,很快就沉进了睡眠里。
他这一趟赶得急,也未先与众人叙旧,是他在见着这座熟悉的弃剑山后,彻底松了心神,在确认短时间内不会出什么大事之后,便就只剩下好好睡一觉的念头。
山水亲近,人也亲近,于此间,便可无所顾忌,先与山水同眠。
……
祖师堂外,众人也慢慢散了。
兰青山带着李鱼儿和乌角往山顶方向走去,边走边念叨。
“你那活水放的位置不对,你瞧瞧你选的那块地方,响动太大。我昨儿个半夜起来解手,就听见稀里哗啦的,跟鬼哭似的……”
李鱼儿跟在其后面,两只手绞在一起,小声嘟囔:“我觉得挺好的……”
“你觉得好管什么用?”少年头也不回,“流水讲的是个不争,声响如此之大,便是丢了这不争……”
小姑娘撇了撇嘴,“那你说放哪儿?”
“这不就是去瞧瞧嘛。”少年的蓝袍一飘一飘,走在最前,“放心,我乃弃剑山长老,能骗你不成?”
“哦……”
……
陈三正领着李一往炼丹房走去。
一路上陈三没说话,李一便也没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都不快。
到了炼丹房门口,陈三推开门,让李一进去。
炼丹房如今还算规整,木架、药材、瓶瓶罐罐、丹炉等等,都收拾得妥当。
李一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炼丹房。
陈三犹犹豫豫,还是开口。
“山主让我带你,什么都教点……”他顿了顿,“你先前是做什么的?”
李一答道:“跟着他,看他做事。”
这说了跟没说一般。
“那先教你认药材吧。”陈三摆了摆头,不再问了,走到木架旁,指了指上面搁着的几排药材,“这些是山上采的,那些是山下买的。认清楚了,我再教你如何炮制、如何配伍。”
李一走便也走了过去,站在木架前,一样一样看去。
陈三在旁边看着他的样子,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可懂修行?”
李一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学得快。”他没再多问,开始指着药材一样一样讲解。
……
红衣还留在祖师堂外,把方远志、方小荷、许晚三人叫到跟前。
“师父虽说回来了,但往后修行上的事,还是由我和兰长老负责。”
三人都是点头。
“你几人的路子,我大致有了数,今日便先歇息,待我梳理一番后,再与你三人作细致安排。”
“是,师姐。”三人未敢有半点不愿。
……
山脚酒坊那边,胡十七、陆昭、刘柱三个已坐在了棚子底下。
刘柱还在念叨方才见着两个李朝阳的事。
“你说,那跟着山主那人……会不会是山主的亲弟弟?”
胡十七靠着柱子,慢悠悠地回了一句:“是与不是,跟你有甚关系?”
“怎么没关系?”刘柱瞪眼,“咱们山上住着,多个人总得知道底细吧。”
陆昭在柜台之后,头也没抬。
“山主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你管那么多作甚?你当初上山的时候,不也是山贼出身,底细也不见得比人家清白多少。”
刘柱想了想,挠了挠头,“也是……”
胡十七笑了一声,“放心吧,山主带回来的人,出不了大乱子。他要是不信,压根不会往山上领。”
陆昭也点了点头,继续低着头,瞧着这几日账目。
忽地开口:“怎么少了几两银子?”
“肯定是那蓝蝴蝶!”刘柱先一步说道,“昨日我就见他在这儿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