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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赤崖洲极北荒山往南,李朝阳踏风而行,身侧跟着一个与他有七八分像的身影。

飞了小半日,李朝阳的感知中,天地灵气的生发比以往更盛。

来往浩大,取之不竭。

其心境也随之澄澈,觉天地开阔,胸中无碍。

那李一踏风的姿势像他,连灵气运转的节奏都几乎一致。

飞了一阵,李朝阳偏头瞥了一眼,发现李一脸上多了些东西。

那双眼睛从前是什么都没有的,如一面没有落雨的湖,此刻却似有了些波纹。

“你在想什么?”他传音问道。

李一也偏头看他,立马学会了传音:“觉此间宽阔。”

李朝阳将这话品了品,大致能明白。

这灵气与天地令他心境澄澈,李一大概也受了影响。

天魔本是混沌,进了天地之后才有了形体智慧,感受这东西,对李一来说恐怕还是头一回。

“不用管它。”他笑道:“是好东西。”

李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继续往南,天色渐暗,日头偏到西边山脊之后,暮色从四面合拢。

脚下还是荒山,但比极北之地多了些绿意,偶尔能见几棵老松斜生在崖壁,浅草也有蔓延。

又飞了一阵,前方地势开阔了些,连绵荒山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起伏的丘陵,绿意浓了许多。

丘陵间有溪流穿过,水声远远传来。

李朝阳放慢速度,选了处溪边落下。

溪水两岸生着矮树,地面还算平整,便先捡了些干柴拢了堆火,准备盘坐歇息一夜。

李一坐在他对面,姿势还是不太标准。

李朝阳往火里添着柴,瞧着火苗,心里琢磨着。

李一的善恶,其实全在自己如何教。

这东西从混沌中来,没有天生的善恶,如今有了形体有了智慧,什么念头都往心里记,什么动作都往身上学。

若是时不时灌输些自己那朴实的价值观,教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往后便不至于生出什么大乱子……

他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李一却是先出了声。

“日月轮换,日行夜息。”

李朝阳一愣,不知对方为何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想了想,顺着其话接了下去:“四季也有轮换,山水亦有变动……我们于其中,随这番天地大道,但有修行逆行顺施……”

说着说着,他又停住。

这话他曾对自家四师兄周九说过,当时讲了一通天地大道、逆行顺施的道理。说得头头是道,但他心里也清楚,自己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此时这么一提,又是琢磨了起来。

李一看着他,等着他将话说完。

他却没有继续,转而问道:“这修行,以你化外视角,如何看待?”

李一没有多想,直接说道:“生灵乃天地生机显化,修行是这生机的延伸。于化外,天地都不过虚无之瞬息,修行,便也不过瞬息之更小者。”

他理解了一番,才反应过来,又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又化形?”

李一答道:“身入天地,便见天地。”

这话说得简单,意思却深。

在化外时,天地是虚无中的瞬息,修行更是瞬息中的瞬息。但如今身在天地之中,天地运转、生灵生灭,都实实在在地摆在了眼前。

身在其中,便受其约束。

李朝阳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随即不再纠缠这过于抽象的概念探讨,把话题拉了回来:“你方才为何出言日月轮换、日行夜息?”

李一道:“我见到什么,便说了什么。”

他哦了一声,随后笑了笑,准备说教一番,便顺着其言语道:“有时见到的不一定是真。”

李一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继续道:“就如我,虽教你修行,却也防备着你。再如我腰上挂剑,却还有本命剑藏着。”

李一先问:“何为本命剑?”

“剑修本心,落于剑上,便是本命剑。”

李一又问:“何为剑修?”

“以剑修行,便是剑修。”

李一点了点头,说道:“教我修行,防备于我,腰上挂剑,藏有本命剑,都是真,为何说不一定是真?”

“呃……”李朝阳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有种教大师认字的违和感。

缓了缓,便又说道:“你这么说倒也没错,但和我说的不是一回事……”

他不死心,又举了个例子,“比如有人表面示好,背地却使坏。示好让别人降低防备,为的是达到自己的目的,杀人、抢夺等等。”

李一接话道:“示好是真,杀人、抢夺也是真。”

李朝阳不信邪,又道:“如我教你修行,是为示好,为的是以后为我所用,你该如何?认教你修行,还是认被我所用?”

李一难得陷入了思索,也是李朝阳皱眉思量的模样。

片刻后他说道:“你所说,是以我为视角,如何看待示好与使坏。”

“那不然呢?”

李一继续道:“教我修行,再为你所用,以我看来,两者并无联系。你所说的前后因果,是你所想,我并不能得知。”

“就是这么回事儿!”李朝阳笑了一声,“我想说的,便是面上无因果,或是不相干的事儿,在别人心里却另有算计。识清其心中算计,便知所作前事为假。”

李一点了点头:“明白了。但你心中算计,我如何得知?我心中无算计,你如何得知?”

李朝阳笑道:“这便是经验,你瞧多了,便知其有无算计。”

李一也开始追问:“若我识不出其心中算计,该如何?”

“那就被当枪使呗。”他说得直白,“别人说啥你信啥,别人让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又问:“若我不做,又如何?”

“会逼着你做。”李朝阳说,“形势所逼,不得不做。”

李一沉默了一阵,似在认真思索。

之后又缓缓说道:“你所说,我明白了。但,若我心中所想,不以你心中所想而变,你所做,便事事为真,我所做,也当我心中所想为真。”

”呃……“李朝阳被他绕得有些晕了。

摆了摆脑袋,强扯起笑意,起身拍了拍其肩膀。

“孺子可教……但方才说的,只是让你知道有这么个事儿,你心境通透,犯不着学……”

说到此处,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了一句:“还有,我方才只是举例说明,不是真要算计你,你别就记着这事儿……”

说完,他似有心虚,便走向溪水边,蹲下身捧水洗了把脸。

溪水冰凉,激得他清醒了些,却也泛着嘀咕。

“想着教人,把自己给绕糊涂了……”他自言自语道:“以后还是注意些,不乱教。”

李一坐在火边,看着他洗脸的背影,没再说话。

之后,两人各自安静在火边。

夜风已不再有凉意,火光时起时落,远处山影模糊在夜色里,偶尔有鸟叫一声,又歇了。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天刚亮他便醒来。

溪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山鸟在树梢间跳来跳去,叫得热闹。

他去溪边洗了把脸,又回头看了一眼李一,后者已经起身站在溪边,看着水面发呆。

“走了。”他说。

李一点了点头。

两人踏风又起,往西南方向飞去。

李朝阳知晓玄昭几洲的大致方位,凌云洲弃剑山于此地西南方向,也不用横跨整个赤崖洲地界,斜穿而去便可。

之前南行,是想快些换番眼下风景,今日辨了方向,又是一番踏风。

飞了小半天,便开始见着些山上人的痕迹,踏风御器,多是急匆匆的模样,起落于大小山头之间。

李朝阳没有闲心去拜访什么山门,瞧见有几处山头建着殿宇楼阁,远远便能感知到阵法的灵气流转,便主动偏了偏方向,绕开那些地方。

李一跟在他身侧,时刻跟着。

自昨晚那场对话之后,李一的言行举止有了些变化。

不再处处模仿他了,言行举止,已开始有了自己的风格。

李朝阳自然能注意到,没多说什么,对方自己都说过,随时日渐进,有自己的想法了,是为正常。

……

两人日行夜息,接连十数日。

荒川平原,起伏山头,种种地势过了个遍。

赤崖洲总体来得比凌云洲荒凉,与中洲更是没得比,但地界广阔,偶尔一片绿意也算点缀,别有一番风景。

这两日,脚下景色渐渐变得丰茂,大片绿意开始变得寻常,再然后能见着河流湖泊,水面泛光,撒了一地碎银。

李朝阳如今对口腹之欲淡了许多,李一更是个不需要吃东西的,两人这一路来倒是没在吃上耽搁。

只是偶尔落下歇息时,他还是会烤点野味,李一也跟着吃两口,但说不出什么滋味,只是学着他的样子嚼一嚼便咽了。

这日黄昏,天色将暗未暗,日头刚落,天边还剩一线橘红。

两人正飞着,李朝阳瞧着眼下有些熟悉。

连绵低矮山脉,草木繁盛,灵气也浓了几分。

山间也有溪流蜿蜒,水声在谷底隐隐回响。

稍微偏了些方向,竟是到了落霞山地界。

这地方他还是熟悉,除了之前待过些时日,前不久还来往过几趟,顺了许多物件……

他没准备停留,想着连夜赶回弃剑山。

正要催动灵气加速飞过,一道传音忽然落入耳中。

“可是李朝阳小友?”

声音苍老,不疾不徐,听着倒有几分和善。

他微微一愣,将速度慢了下来。

“老夫是落霞山祖师,严宇的师父。小友路过此地,若不嫌弃,进山歇息一夜再走。”

落霞山祖师?这人他来往多回,都少有接触,今日却是主动传了音。

他略作思量,还是准备应下。

毕竟还算有些交情,此后若还有用得着的家具物件什么的,也好再来……

他偏头看了一眼李一,“下去歇息一夜。”

李一没问为什么,只是点头。

两人收了风势,直接往落霞山顶落去。

山顶休整过石坪,一老者正站在石坪中央等着。

其身形不高,穿一件灰布道袍,头发全白,用一根木簪束着,瞧着倒还是和善,只八境修为。

老者身后半步,还站了一人,是那刚赶来的严宇。

这位落霞山宗主还是从前那副模样,气质沉稳,只是见了李朝阳时,比从前又多了些客气。

李朝阳落地后,先朝老者拱手行了一礼,“叨扰了。”

老者摆了摆手,笑道:“生分了,生分了。”

他多少客气了一句,“本想着回山之后,再带些礼物上门,今日空手而来,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他在落霞山搬走些东西过后,其秉性眼前两人已是看透,他这客气言语,两人只当放屁。

老者笑笑没接话,目光落在他身边的李一身上,多看了两眼,“这位是?”

“我弟弟。”李朝阳张口就来,“失散多年,前些日子才寻着。”

李一跟着拱了拱手,动作生硬,但还算端正。

老者与严宇对视一眼,还是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到殿中坐坐。”

“客气了。”他嘴上待了一句,却是先迈步向山腰走去。

几处蜿蜒后,几人来到山腰,李朝阳还是先去正殿上了炷香,再跟着东道主去了偏殿。

却是没让李一跟着上香,他都有些犯怵,天魔跟你落霞山上香,这小山头不一定受得住……

偏殿陈设简单,靠墙摆着排木架,架上搁着些玉简册子。正中央一张长桌,桌面上已摆了茶水。

老者引着在长桌坐下,严宇亲自倒茶。

茶瞧着不赖,入口微涩,回甘绵长,这是拿了些家底出来。

老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小友的事,老夫听严宇说了不少。去了一趟绝地,又从绝地里出来……能与太清宗和玄阳宫周旋,还有些修行上不一般的造诣,甚是不简单。”

李朝阳笑了一声:“侥幸罢了。”

老者摇了摇头,把茶碗搁下:“小友的本事,老夫都看在眼里,不存在侥幸一说。”

说完,见李朝阳不再接话继续客气,便直接发问:“如今这天地连通的事,闹得玄昭翻了天,传闻是小友师门所为,可否说说其中缘由?”

李朝阳心下明了,这才是今日拦他的原因。

他便挑了些能说的:“确是弃剑山所为,但其中缘由,我家师父半点都未曾透露……依我看,无非就是为了修为更高处,具体如何,我这修为够不上,便也说不上来。”

“原来如此……”老者听得认真,眉头微微皱起:“老夫修行已近千年,没听过弃剑山的名头,却是没料到有如此伟力……小友师门当真不一般。”

严宇在旁边插了一句:“师父,咱们山上的阵法,可要加固一番?”

老者没接话,瞧向李朝阳:“此番变动,小友可有甚建议?”

他想了想,说道:“这类涉及天地山水之事,我其实也不太了解,若说建议……落霞山可固守山门,别节外生枝,待此事彻底明了之后,再做打算。”

这番话中有话,只叫别瞎掺和,老者倒是能懂,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枚木牌递过:“小友与落霞山缘分不浅,此前少了传讯方式,先补上。”

他还是认这场人情,便也收下。

之后,便是些闲聊,安排吃食住宿等等,自是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