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昭天下,赤崖洲极北。
方圆千里荒山,接连数日,天光清朗,无风无雨,无云无雾。
日月东升又西落,便再无别的变化。
李朝阳便在这天地间,枯坐如旧。
这日清晨,黎明时分,与往日并无不同。
东边天际先有灰白,渐渐扩开,露出浅蓝天穹。
群山轮廓从昏暗中浮出,一层叠着一层,延展向远方。
李朝阳盘坐在山顶,心神散开,与灵气一同游荡在群山之间。
没有任何征兆,忽觉极灵气变了流向。
他感知到的灵气流转,先是猛然加速,接着又乱成一团,几股浩大灵气从不同方向撞来,纠缠在了一处。
他猛地睁开了眼。
这些个气息他熟悉得很,六洲天地的清朗绵长,上妖天下的浑浊激烈。
又有玄昭天下本身的中正平和,三股灵气互冲互融,搅得天道痕迹都在震颤。
接着,便是整个天地的摇晃。
谈不上剧烈,但能觉知脚下山河有着移位。
他心道一声:这是开始了。
随即立马起了身,右手一抬,往虚从丹田中唤出,端正长剑落于掌心。
他握紧剑柄,瞧着更北方。
自家师父特地叫守着的地方,肯定会有变数。
天地摇晃一直在持续,有时轻些,有时重些,却没有停止的迹象。
那几股混杂在一处的灵气也在不断纠缠,天道痕迹随之变化,原本安稳的运转被打散,又重组,又打散。
天象也跟着变了又变。
方才还晴得干干净净的天,忽然阴了。大片灰云不知从何处涌出,铺天盖地。
过了片刻,云层又散开,天色又是亮堂,如此反复,一时晴雨无常。
其身后南方,本就稀疏的草木,也乱了套。时有绿意枯黄,又抽新芽。
李朝阳立于山顶,一动不动。
忽地,天穹之上,晴雨变幻的云层之间,有东西缓缓显现。
隐约间,瞧着是一只眼睛。
硕大无比,几乎将整个天穹铺满。
它悬浮在云层之后,似乎正从极远处注视着这片大地。
他自然认得这眼睛,不止一回见过了。登仙台上、往虚的化外、古荒极南被围困的小天地……
两相对视。
他只觉身体深处有什么被牵动,顿时血气翻涌。
正要提剑而去,那天魔却是忽然消失。
血气翻涌跟着散去。
他却没敢放松警惕,目光还是死死盯着天穹。
随即,一道人影出现在半空中,数百丈之外。
他看得一愣,那东西不像是人,又像是人。
身形修长,轮廓还不清晰,正悬停在半空,与他遥遥相对。
他一时间以为那是天魔侵入了某具肉身,正思量着该如何应对。
对方却是一步跨出。
没有任何灵气痕迹,只是迈了一步。
一步,便从数百丈外到了十余丈外。
这等手段,来者修为不低。
李朝阳已将往虚抬起,剑尖指向对方,浑身灵气凝成一线。
随即,他又把剑给放下了。
直勾勾盯着人影,一时发愣。
对面那人走进后,完全现出个人样,身形与他相差无几,面容轮廓也有七八分像。
瞧着二十多岁的模样,连这几日没有顾及到的胡须,也都在其脸上有着显现。
只是其气息虚无,瞧不出境界,也感知不到灵气流转。
也直勾勾盯着他。无悲,无喜。
李朝阳微微皱眉,心头尽是疑惑,这是个什么套路?
心魔显现?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天魔?”
那人却是也露出些疑惑神情,学着他皱眉的模样,将眉头拧了拧,随即竟是点了点头。
李朝阳心中不少猜测瞬间闪过,天魔本体进入了玄昭?还生了智慧?天魔成精了?
天魔成精……这说法有些怪异……
他又盯着对方看了一阵,见其全然没有任何动手的趋势,便也显现几分善意。
思量了一番,又将往虚收回丹田,迈出一步靠近了些。
“真是天魔?”他又问了一遍。
那人竟也出了声,“是。”
声音不冷不热,音色也与他有几分相似。
李朝阳又是一愣。
他盯着对方看了好几息,忽地追问道:“既然是天魔,为何无暴虐无混乱?”
那人想也没想,答道:“本是混沌,天地秩序之下,便有形,便有智,便有我。”
他将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大致品出些意思来。
天魔本是混沌之物,无形无智,但进了天地之后,受天地秩序影响,便有了形体,有了智慧,有了这个“我”。
这话听着在理,但他不敢信。
他又问:“可有修为?”
“没有。”
他防备不减,又问:“为何进入玄昭天下?”
“几方天地相连,本能驱使。”
他再问:“为何是在此处现身?”
“此处留有缝隙。”
他听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自家师父让他守着这个地方,是故意为之。与其处处防备,不如留好空处,也好引而防之。
他继续发问:“接下来准备如何?”
那人却是摇了摇头。
他自然不信,继续道:“你乃是天魔,入了天地之间,不应是引祸作乱吗?”
那人依旧答得果断:“吞噬万物乃混沌本能,如今有了形体、智慧,本能便有变化。”
李朝阳盯着对方,眼前这东西说话越来越像个人。
他继续问:“那你如今想做什么?”
那人又是摇头,片刻之后,却又补了一句:“存在。”
他又是皱眉,开始围着对方转着圈打量。
那人便也扭头跟着他转,不悲不喜,只是看着他。
李朝阳转了两圈,停下脚步,双手抱胸。半响,又才开口:“依你之言,如今脱了混沌,生了智慧,却又无明确目标……”
那人听后点头,接着说了一段长话,声音还是平淡,没什么起伏。
“于化外时,便多见你之类智慧生灵,智慧不少,妄念不少,智慧生修行,妄念生心魔。修行,便于天地间长存。心魔于我牵动,或生或死。生,被天地排除,于化外长存,死,就地消融。今我铸形体,生出智慧,便与你之类无差。”
李朝阳听得一愣一愣的,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意思是你现在……也如普通生灵一般?”
那人又是点头:“我以你仿铸形体,随时日渐进,混沌意志日消,便越发近于生灵。”
他将这话品了一阵。意思大致是天魔本是混沌,在化外游荡时见惯了生灵的模样,如今进了天地,便照着自己模样铸了一具形体,随着时间推移,混沌部分越来越少,生灵部分越来越多……
大意如此,但他就是不敢全信。
于是直接问道:“我该如何信你?”
那人道:“信与不信,在你,不在我。”
李朝阳又是一愣,心道这天魔还有几分禅机……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绕着对方转了两圈。
那人的目光始终跟着他,不急不躁,不躲不闪。
他又问:“所以……接下来你到底想如何?真没有目标或是想法?”
那人摇头,片刻后又点头,道:“于天地之间行走,亦作修行,见天地与混沌,到底有何不同。”
他听后,一时没再开口。
左右踱步,一会儿看看天穹,一会儿瞧瞧天魔,在做思量。
这东西的话语不敢全信,但其又无修为,本来没甚威胁……可到底是个天魔,不可能放任不管。
违了自家师父交代不说,自己也不可能任由其行走天地间。
一番思量过后,他再次盯向对方。
“不如你就跟着我。”他说,“我亦是常于天地间行走,亦是在修行,还能教你些人心险恶……不对,教你些人情世故。”
那人想也不想,便点了头。
他见对方答应得爽快,也猜想这东西其实谈不上善恶,便稍微宽了些心。
随即返回原处山顶,一边说道:“在此地再等等。”
那人一步踏出,便上了山顶,站在他身侧。
李朝阳又生戒备,问道:“你不是没有修为吗?为何能踏风?”
方才对方刚出现时,只顾防备,没转过弯来。
那人直接答道:“我观你灵气流转,自然也会。”
他哦了一声,心里却是想着,这东西似乎学什么都快,带在身边到底是好是坏?
转眼一想,若是踏风这类神通都是一看便会,这东西到哪里都会修行。
带在自己身边,好歹有往虚能伤它,就算伤不了,还可带到往虚天地间,让周沉那几位十一境对付……
想到此处,便也不再做计较,在山顶盘坐而下,还拍了身边,叫对方也坐。
那人便也跟着盘坐,姿势不太标准,两条腿交叠得歪歪扭扭,这是因为李朝阳便坐得随意。
李朝阳瞥了一眼,也没去纠正,只是自个儿坐直了些。
片刻后,他忽地想起了什么,又是问道:“之前自己伤了一两回天魔,其中有没有你?”
问完之后,立马又作了追问:“天魔到底有多少?”
那人答道:“生灵无穷尽,天魔便无穷尽,但能窥探天地的天魔,只在少数。我记不起你曾伤过我……但却是见过你。”
“见过我?”李朝阳一愣,立马追问:“在何处见过?在何时见过?”
那人答道:“于一小天地壁垒薄弱处,我见你盘坐,还未靠近,你便又离开了。”
他一阵回想,圣人那小天地、往虚,自己都出过剑,应该不是。
再有相似经历的,只有当初在上妖天下的九原福地,以及升仙台。
要说盘坐,那就只有在九原福地,那时阿青建议他盘坐领悟,却是差点迷失,是被自家四师兄给喊了回来。
他稍微笑了笑,说了句:“那你我还算有缘。”
那人也是点头:“前后是有些因果。”
李朝阳想了想,又问:“你既然还有化外的记忆,为何会丢了化外的本能?”
那人答道:“经历之后,便有记忆,于化外混沌,于天地秩序,两者并无冲突。”
他大致能懂,又追问:“那你在化外时,都碰见些什么?化外真是一点东西都没有?还有没有化外之外。”
一连串的提问,那人也不恼,一一答道:“化外多是虚无,能碰见的多是同类,偶尔也能碰见生灵,却是奈何不了……至于化外之外,我理解不了。”
李朝阳点了点头,说:“之后我慢慢教你些,等能理解了再告诉我。”
那人点头。
……
两人在山顶又待了几日。
这几日里,天地摇晃还在继续。
晴雨交替的天象也还在变,有时一日之内变了七八回,有时一整日都阴沉着,第二日又晴得干净。
那几股混杂的灵气也在缓慢融合,像三条江河汇入一处,起初激流汹涌,渐渐便平缓了些。
他守着这片荒山,没再见到其他异动。
天魔便一直跟在他身边,安静得很。
他盘坐,天魔也盘坐。他起身踱步,天魔也起身跟着。
他偏头看它,它也偏头看他,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学着他的动作。
他试着给它取了名字。
“你既然照着我铸的形体,便随我姓李。”他说,“叫什么好呢……你从混沌中来,如今有了形智,便叫李一罢。一,始也,混沌初开,天地初分。”
那人听了,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
他也教它最简单的修行法门,是《凝气基础》里最初的那段引气口诀。
原本还有防备,不准备透露自家功法,但对方却是瞧着自己的灵气运转,便学了个大概,也就没有藏着的必要了……
李一学得也极快,快得根本不是一个人能达到的速度。
五六日工夫,便从毫无修为到了乘风境。
突破时,他盯着李一看了好一阵,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自己当初从凝气到乘风,用了两年,还算天赋异禀,这东西五六日便走完了……
“你学得倒是快。”他说了一句。
李一偏头看他:“并无阻碍。”
李朝阳扯了扯嘴角,没再多言。
这日天地摇晃停了,天象也恢复了正常,晴空万里。
那几股混杂的灵气彻底融在一处,天道也重新稳定下来。
他辨了辨方向,转向南面。
“走了。”他说。
李一也起身,与他并肩。
两人站在一处,倒真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有人问你,你便说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可别说是什么天魔。”他叮嘱了一句。
“好。”
他踏风而起,李一也跟着升空,两人一前一后往南飞去。
南面也还是荒山,山脊一道接着一道,远远近近,层层叠叠。
偶尔有些绿意,只是星星点点,不成气候。
李朝阳飞得不快,时不时偏头看一眼身侧。
李一跟得很稳,灵气流转顺畅,踏风的姿势与他几乎一模一样。
他心里转着念头,这东西到底能不能信,他其实拿不准。
但眼下也没什么更好的法子,带在身边看着,总比放出去不管强。
至于将其杀掉,他却是没想过,一是对方有了人形,不分善恶,便是个历程丰富的小孩。二是也思量着,从其身上得知些化外的信息。
而且他也有信心,若是其有任何一点天魔的动作显现,能将其围困于往虚。
只是之后的行走,怕是免不了费口舌,解释这东西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