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洲,青阳洲,云观书院。
黄昏落在西边,染红流云与山脊。
山顶那间云顶补道大殿,平日都是锁着,几个月难得开一回。
今日江燕回倒是取了钥匙,将门敞开,在殿里扫洒。
他扫得很慢,当是闲事以做歇息,偶尔瞥一眼正墙上的画像。
那画像是个年轻人,一身黑袍,头戴斗笠,腰间挂剑,全然不该是在书院出现的。
李朝阳离去后不久,山上几人商议之后,还是挂了他的画像,一是作开山名头,二是有个念想。
江燕回一边扫洒,一边自顾自地开口念叨。
山下书院头一批学子,前些日子下山应春闱去了。
画像不曾应答。
他也不等它说话,接着往下说道:榜文陆续有了信儿,中了三个,都是直接放了官。剩下的大多又回来继续,个别忍不住,也去当了官家门生。
他顿了顿,伸手将案上书册摆正。
山上也来了人,散修又来了四五个,都是些没根脚、寻不着山头的。我按你留下的规矩,守规矩的便收,都安顿了……灵田又开了三十来亩,朝廷那边走完过场,划拨的地界比原先又多了几十里,等着秋后再开些……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往门口方向扫去。
还有桩事。他把声音放低了些,扭头瞧着画像,天阙洲弃剑山那头,传讯我回了七八回了。叫稳固山水,梳理脉络。我一听就头大,我一个二境,让我如何去稳固山水……
他嗤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没法子,只得让苏姑娘与那些散修帮忙。苏姑娘嘴上不饶人,手上是真肯下力……
他正说着,殿门口忽地探进一个脑袋来。
眨着眼睛,扎着两个小辫。
是那陈云。
江先生。小姑娘踮着脚往里看,你在和谁讲话呢?
江燕回头也不回,只笑了笑,没答话。
陈云便自己走了进来。
她长了个子,只是瞧脸还是小小的,年岁还压在眉眼底下,可她走路、站定的样子,到底与寻常八九岁的丫头不同了。
往常日日跟着江燕回,山下山上各类事务,她都跟着经手,小小一个人,硬是被这些琐事磨出几分从容来。
书院里上上下下都喊她一声小总管,喊得认真,她也当回事。
此时她走进殿内,仰头瞧着画像。
是在和山主说话?她问。
陈云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地问:是不是快要见着他了?
江燕回转过身来,又只了一声,继续扫着。
小姑娘地眼睛有些闪动。
江燕回却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这个小总管,可得再认真些了。
到时候他见了这书院,江燕回稍作歇息,往殿外指了指,若是疏于打理,账也乱、田也荒,他责备于我……他摇着手指点了点小姑娘,也少不了你。
陈云神色顿时僵住。
她小大人似的皱起眉,低头扯了扯自己衣角,半晌才小声说:我……我好些字也还没认全呢。孙先生教的,我记了后头忘了前头……
话没说完,殿外有红影一晃,人已经到了跟前。
苏临照依旧一身红衣,进来也不理人,直接寻了墙根,一屁股便坐了下去,裙摆往四下一摊,全无半分山上仙子该有的姿态。
可算成了。她往墙上一靠,仰头看着房梁,先长长吐了一口浊气,念叨起来,这书院没一丁点阵法根基,前前后后忙了大半月,总算凑出一方守山大阵来。
她说着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碧落山差点没被我搬空,我师父那几株老灵木、有灵气的老物件,几乎都叫我顺了来……
江燕回由着她念叨,慢慢扫着地,偶尔瞥她一眼。
苏临照念着念着,目光扫到画像上,眼神却是一闪,又把眼睛别开。
自打与弃剑山通了传讯,她才知道,自己仰慕多年的那位红衣,竟是李朝阳的大弟子。
想当初她苏临照,对李朝阳可是没怎么客气,这几日让她不禁忧心。
若是李朝阳随意在红衣面前说几句自己的不是,可是坏了第一印象……
江燕回早瞧见了她那点别扭,打趣问道:苏姑娘当真不打算回碧落山了?前辈也没催你回去?
苏临照回过神,把散在额前的头发往后一捋。
师父这回倒是没催。她想了想,说得直白,我觉着,弃剑山如今名声大得没边,六洲都听着天地连通的消息,师父也乐意我留在这书院,往后也好与弃剑山搭条线。
她说得毫不遮掩,倒把这事里的算计摆在了明面上。
江燕回听了,也不觉着有什么不对。
那便正好,苏姑娘要是走了,这山上可就没什么人镇场子了。我一个二境,说出去都嫌寒碜。
苏临照哼了一声,正要回嘴。
殿门外先传来一阵说话声。
山下的饭菜,入秋后怕是要再添些带肉的,米也紧了些,那些孩子正是能吃的时候……
是那孙寅的声音,正与一个妇人说着。
先生说得是,我记着回去同管灶的交代。
回他的是陈云的母亲,刘氏。
两人说着一抬眼,见这平日不开的殿门今日敞着,便都走了进来。
一进殿,见几人都在,两人都愣了一愣。
孙寅先反应过来,打趣了一句:怎么,都是提前来与山主见见熟?认认这张画像?免得日后真见了,认不出来了?
他如今独自管着山下书院,也放下了那点不切实际的情愫,从前那股子酸腐书生劲儿,淡了许多,眉宇间添了些经事沉稳。
刘氏听得偷笑,随即低头把陈云招来:云儿去泡茶来,你几个叔叔姑姑都渴着呢。
陈云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出了殿,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
苏临照望着那小背影,冲妇人挑了挑眉:你胆子愈发大了,敢吩咐小总管做事,那大总管可不得扣你这一月的工钱。
她说的大总管,自然是那江燕回。
刘氏便也走了过去,挨着苏临照在地下坐下。她如今全然不像从前那个动不动就要下跪,说话带颤的妇人。
一身衣裳仍是素净粗布,可脸上养出了些血色,倒透出一点安稳富贵相来。
工钱要扣便扣罢。刘氏笑了笑,舒了口气,忙了一整日,我也想坐一会儿,歇一歇。
孙寅抬头看着画像,一边也接嘴:小总管也累,今日课上还打瞌睡呢。
刘氏嘴上说这丫头,眼角却是带笑。
不大一会儿,几人等来陈云的茶水,便都席地而坐,说笑了一阵。
日头正沉到山后,暮色从殿门外一寸一寸漫来。
……
六洲,中神洲,落风山。
夜幕将近。
顾微言独坐半山停下,是当初与李朝阳一同喝过茶的那一座。
眼下春色在雾中与夜幕时隐时现,柱台瓦间也有生机,生了青苔。
顾微言一身深灰衣裳,脸上还是一副忧郁模样,瞧着像是满腹心事,可他偏偏在什么心事也没有的时候,也长这么一张脸。
他今日彻底把山门阵法都布置妥当了,才偷得这一会儿闲。
此时他靠着亭柱,望着将黑未黑的天色,手边一只空茶盏。
片刻后,一道身影提着茶壶上了亭来。
是那苏余。
李朝阳的言语还是起了作用,顾微言到底收了这女子,虽未拜师,但如今也算是落风山的一员了。
这女子也珍惜着来之不易的山门,什么都学着,瞧着走路、添茶,都收了当初散修模样。
山主。她把茶盏续上,唤了一声。
顾微言点点头,抬了抬下巴:你也坐。
苏余端坐下,把茶壶搁在两人中间。
顾微言自顾自地开了口,眼睛还望着亭外。
当初就知晓李朝阳那座弃剑山,不一般。他缓缓道,如今才晓得他这不一般,到了这么个份上。
苏余听着,没插嘴。
我家师父也是见外得很。说着喝了口茶,其语气还是带笑,与徐前辈一同筹划这天地连通的事,多少年,他竟半点也未曾透露过……
苏余低头给茶盏里添了水,缓缓道:这种事,牵扯太大,我瞧着……当初的李山主,自己怕也不清楚。
她说着,声音里生出些感慨来。
说起他,有机会还真得当面道谢……自己这点天赋,如今也能入落风山山门,多亏了他。
顾微言闻言转过头来,笑着摇头道:这便是气运,你的气运,他的气运,混在了一处……这也是我不肯直接收你为弟子的缘由……
苏余一怔。
顾微言继续道:等这桩天地的事过了,见了师父他老人家,我先要问问他,可否直接收你为徒。
苏余猛地抬头,脸上满是诧异,当即就要起身道谢。
顾微言摆摆手,像是嫌她麻烦:坐你的,谢什么谢,八字还没一撇,我先得问他老人家肯不肯收。
苏余便又坐了回去,只是比方才更端正了,两只手在腹前交叠着,半晌没动。
顾微言也不再说话,转回去继续看景。
最后一层天光沉了去,落风山四周的峰峦,先一步没进夜色里。
亭中茶香,也被夜风送远。
……
上妖天下,南域,风月山。
已是清晨。
天刚透亮,灵田植株还挂着露水。
胡媚儿绕着走完一圈后,往自己那丹药房走回。
走到半道,前头一个矮胖身影慢吞吞挪了过来。
你也这么早。胡媚儿迎了上去。
睡不着。朱重挠了挠头,庶务昨日都派下去了,可心里还是惦记着,躺着不踏实。
两人便凑在一处,边走边说。
阵法那头……朱重撇着嘴,许元那小子还说要完善完善。
不是早布置妥当了么。
妥当得很。朱重又是撇嘴,可那小子较真得很,说完善还不够,非要再折腾。我们几个谁懂这个?他画的那图,我瞅了半天也没瞅明白……只得由着他。
胡媚儿听了笑道:无事,他有天赋,何况还有沧浪前辈坐镇山上,出不了什么乱子。
她说着有补了一句:这几日,前辈也指点了他好些阵法上的要点,那小子机灵,一点就透,由他折腾去吧,折腾得越狠,咱这山越稳。
朱重连连点头:这话倒是在理。
两人正说着,一道白光从坡下窜了过来,一路蹦蹦跳跳,来得极快,到了跟前才看清,是一只通体月白的鹿。
月白到了两人面前,蹄子一顿,仰起脖子,欣喜开口。
我成了!其声音甚是喜悦,我凝出金丹了!
胡媚儿与朱重都是一愣,随即大喜。
当真?朱重仔细探查了一番,口中不停,什么时候的事?夜里突破的?
就方才!白鹿原地又蹦了两下,睡到一半丹田里就有动静,接着就……就成了。
胡媚儿伸手摸了摸它,也是欣喜:甚好,你这凝结金丹,比有人到了元婴还稀奇。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闪到近前。
是那冷锋。
他还是一副沉脸,可这一回,倒是有些笑意。
紧接着,又是一道身形显现,是那沧浪也现了身。
几位一时都围到了那白鹿身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它。
白鹿被众人围着,更高兴了,在原地不住地蹦跶。
沧浪看了它半晌,忽地开口问道:月白,你这结丹……是不是从那兰青山来过之后,修行才有的进展?
白鹿停下蹦跳,又使劲儿头。
是啊是啊!月白直言不讳,他来那几日,与我讲解了些功法,比你说的有用。
沧浪也不恼,只笑了笑。
众人都习惯了月白这般直言直语,没一个在意。
沧浪点了点头,你修的是李朝阳给的功法,如今天地因他弃剑山而有变,你那功法似也跟着水涨船高……这里头的门道,当真玄妙……
月白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朱重乐呵呵道:“管他玄妙不玄妙,突破了就是好事!我这就去灶房安排,咱们好好吃一顿!”
冷锋难得附和,也是道,“杂事都已妥当,也该歇息一日了。”
矮胖男子越发有劲,直接闪身往灶房方向去了。
白鹿的欣喜还未落下,便又撒开了疯跑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