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日,齐源深居简出,不再离开翠云山半步。
外有“旋山四煞”这般阴狠敌人潜伏暗处,他不敢再有丝毫引人注目的举动。
唯恐打草惊蛇,或引来更莫测的窥探。
这份被迫的沉寂,反倒给了他难得的、可以全然沉下心来打磨自身的机会。
洞府深处,他常常一坐便是数日。
《乙木长生剑诀》的心法口诀在心中缓缓流淌。
精纯的木属法力沿着特定经脉周天运行,不断淬炼、提纯。
青碧色的剑气吞吐不定,时而凝练如尺余青玉,时而涣散如朦胧光晕。
两尺剑气,看似距离剑诀所述的“三尺极限”仅差一尺。
但这最后一段距离的打磨,往往需要耗费之前数倍的时间与心力。
齐源不急不躁,每一次法力运转,每一次剑气凝聚与散开,都让他对自身的理解更深一分。
修行之余,家族琐事也需他过问,心境却比以往多了几分审视与慨叹。
齐家前四子皆已娶妻成家。
长子玄谨与赵清婉结缡数载,夫妻二人皆志在仙途,相互砥砺,感情深厚,至今未曾孕育子嗣。
齐源对此虽有些微遗憾,却也尊重他们的选择。
修道之人,元阳元阴关乎道基,早年专注修行亦是常理。
倒是玄峰、玄天、玄明三子,已然开枝散叶,为家族添了不少孙辈。
其中尤以四子玄天子嗣最众,粗略算来竟有十余个孩儿绕膝。
齐源想起多年前与周倩儿的那番枕边私语,心中了然。
自己当年许下的那份“私房赏格”,怕是真被这心思活络的枕边人用去,成了催促儿子“努力”的最大动力。
玄天修为能较快突破至炼气中期,除了其自身勤勉,周倩儿这些年恐怕没少将积攒的灵石丹药补贴过去。
玄天子嗣也不少,却远不如自己当年“阔绰”。
齐源知晓,自己当年第一次前往南越山脉时购得的“孕灵丹”剩下一枚。
家族资源需统筹分配,不可能像他当年对待自己子嗣那般,每位妾室怀孕都赐下一枚。
不过,他倒是默许了玄天将那仅存的一枚孕灵丹,用在了陶知微身上。
想起那位安静住在山下、丹田被废却依旧坚韧的女子,齐源心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如今齐家势单力弱也只得如此了。
修炼间隙,齐源也会走出洞府,在山间漫步,或去探望正在引气入体的孙辈。
这短暂的“弄孙之乐”,竟成了他紧绷心弦中难得的舒缓。
长孙齐清霞的表现,最是令他老怀宽慰。
下品三灵根的资质不算顶尖,但其感气速度极快,不过大半月便能隐约感应到灵气存在,这速度,比之当年的玄青、玄林也慢不了多少。
更难得的是,这孩子心性沉静,传授其《易骨换息术》,他掌握得极快,举一反三。
齐源暗自以过往经验衡量,若以那“长青溯魂印”标准的来看,清霞的悟性,怕是能达到“七”甚至“八”这等水准。
这意味他修行常见的术法典籍,将事半功倍。
看着清霞在晨光中一脸认真地练习呼吸吐纳,小小的身影却透着股难得的专注。
齐源近月来笼罩心头的阴霾,也不由得被冲淡了几分。
这份对长孙的偏爱,有时明显得连年纪尚小的九子玄霄都会偷偷撇嘴,露出几分孩子气的羡慕。
齐源看在眼里,心中却自有计较。
他暗自估算,以清霞的资质与悟性,加上家族不遗余力的培养,辅以丹药,修炼到炼气三层应当不会太久。
齐家第三代,这么快便有了一个能让人眼前一亮、可堪造就的苗子。
这如何不让他这为家族未来殚精竭虑的家主心生喜悦?
心情好转,连带着对次子玄峰,齐源的态度也温和了许多。
玄峰自成年后便执着于武道,与妻子李氏形同陌路、未曾同房之事,他并非不知。
这些年来,玄峰除了修炼,便是通过各种渠道搜寻可能与“修仙”、“上古”相关的只言片语、残篇古籍,耗费了不少金银财物。
长子玄谨掌家后,对玄峰这般行为,与其生母叶姨娘的态度如出一辙——默许,甚至暗中行了不少方便。
那些被玄峰“挪用”的家族公中金银,齐源心知肚明。
多半是玄谨这做兄长的有意相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终究是自己的儿子……”
齐源心中轻叹。
左右不过是些凡俗金银,若能换得玄峰心安,他也便由他去了。
目光再次落回正在齐清霞身上,齐源心中已有决断。
“此子,还是需长居山上,仔细教导看顾。”
他暗忖。
山下府邸虽热闹,但终究凡俗气息过重,且人员复杂。
这颗好苗子,心性未定,绝不能被带歪了,或是在不必要的琐事上分心。
时光悄然流逝,转眼齐源已在山上深居近两载。
这两年间,他则真正将重心放在了自身修行与核心子弟的培养上。
山上倒也添了些新气象。
三子玄明的子嗣齐清歌具有灵根,如今八岁入翠云山修行。
玄明的婚事,齐源当年并未过多插手,乃是玄明早年赴郡城考取功名时自行结识的一位小家族女子,性情温婉,持家有道。
对此,齐源已是颇为满意。
玄明与玄峰皆无灵根,但都有一位灵根子嗣,已属不易。
这日清晨,山间灵气最为清冽活跃之时。
齐源带着九子玄霄与长孙清霞,来到山腰处一片药圃边。
圃中并非珍稀灵植,多是些一阶下品、常用于炼制低阶丹药或调制符墨的基础灵材。
但这些植株长势喜人,叶片饱满,脉络间隐隐有灵光流转,显是照料得极为精心。
“今日不习术法。”
齐源指着圃中生机勃勃的灵植,声音平和。
“修仙百艺,多离不开这天地间的草木。
识其性,明其理,知何时采撷,如何炮制,方能物尽其用。”
他随手捻起一株宁青花的叶片,指尖泛起极淡的青光,轻轻拂过叶脉:
“观其纹路走向,叶尖微卷,色泽偏深,便是其宁神药效最为凝聚之时,过之则灵气始散……”
齐清霞听得极为认真,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祖父的手指与那叶片的变化,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刻入脑海。
一旁的齐玄霄则有些心不在焉,脚无意识地掂着地上的小石子。
他正待再讲解旁边灵植的特性,腰间悬挂的那枚传讯符箓,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齐源话语顿止,面色如常,但眼神深处却骤然锐利如剑。
方才那份教导时的温和气息瞬间敛去无踪。
近两年的沉寂等待、外松内紧的戒备……终于,等来了灵绮的传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