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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代王宫的灯笼就全点起来了。

薄昭到得最早。他一夜没睡,眼下两团青黑,进门时连礼都忘了行,直奔刘恒跟前:“大王,臣想了一夜……”

“不急。”刘恒抬手止住他,“等宋昌。”

话音刚落,宋昌大步跨了进来。这人是代国中尉,掌管代国兵马,四十来岁,身板硬实,走路带风。

他抱拳当胸:“大王召臣,可是为了长安来的那伙人?”

“坐。”刘恒指了指案前的两个位置。

三人落座。炭盆里添了新炭,烧得正旺,屋里却比外头还冷。

刘恒把周勃使者递来的帛书摊在案上。帛书上字不多,大意是诸吕伏诛,社稷无主,太尉周勃、丞相陈平率文武百官恭请代王入长安践阼。

“你们都看看。”刘恒说。

薄昭看完,脸色更难看了:“大王,这帛书措辞恭敬,可越是恭敬越有问题。”

他压低声音:“周勃是什么人?当年跟着高帝打天下,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太尉。陈平更不用说,出了名的诡计多端。太尉持节入北军,一呼而将士皆左袒为刘氏,他们杀了诸吕,废了小皇帝,现在来请大王……”

他顿了顿:“臣怕他们要的不是皇帝,是傀儡。”

“傀儡?”刘恒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正是。”薄昭咽了口唾沫,“大王想想,高帝八子,如今活着的还有谁?淮南王刘长,是吕后养大的,跟诸吕脱不了干系。齐王刘襄,是高祖长孙,他弟弟刘章在长安诛诸吕时出了大力,论血缘、论功劳,怎么轮也轮不到大王。”

他看着刘恒:“可他们偏偏来请大王。为什么?”

刘恒没说话。

“因为大王在代地十五年,远离中枢,没有根基,没有党羽,在长安城里连一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薄昭的声音像锤子,“这样的人,最好控制。”

屋里安静了一瞬。刘恒转头看向宋昌。

宋昌一直没开口。他坐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听完薄昭这番话,他微微摇了摇头。

“国舅所言,有道理,但不全对。”

薄昭皱眉:“何意?”

宋昌先看了看刘恒,见大王微微颔首,这才开口:“国舅说周勃要的是傀儡,臣不反对。可国舅漏算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周勃和陈平,杀得了诸吕,杀得了小皇帝,但他们杀不了天下人心。”

薄昭一愣:“此话怎讲?”

“高帝平定天下,百姓归心。诸吕乱政,天下人恨之入骨。如今诸吕伏诛,天下思安。”宋昌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这时候,谁能让天下安定?”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不是功臣,不是宗室,还得是高帝亲子。”

“周勃杀了诸吕,可他坐不了皇位。他是臣,不是君。他要坐上去,全天下的刘氏宗亲、全天下的百姓都会反他,陈平也一样。他们杀诸吕,靠的是‘奉刘氏宗庙’这面大旗。大旗举起来了,就得有个刘家的人站在上面。”

“所以呢?”薄昭追问。

“所以他们请大王去,不是因为大王好控制,是因为他们没得选。”

宋昌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齐王刘襄?他弟弟刘章确实有功,可刘襄手下有一帮谋士,实力超强,野心不小,功臣们怕他。况且他只是高帝之孙。”

“算来算去,高帝亲子中,大王居长,仁孝宽厚名闻天下。淮南王生性暴戾,又跟吕后关系太深,诸臣绝不可立他。大王若不往,天下人如何看?大王十五年来在代地安分守己,从不惹事。这样的人站在大旗下面,宗室们安心,功臣们放心,天下人也服气。”

薄昭沉默了。

宋昌又补了一句:“而且国舅别忘了,大王去,就是君。不去,则是反。”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薄昭半天没吭声。

“功臣们既然敢派百骑精甲来迎,就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大王若称疾不往,他们转头就能立齐王。到时候,大王一个抗旨不遵的罪名,代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刘恒一直听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玉珏碎片。母亲的面容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一辈子安安静静,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但只有她活下来了,她的儿子也活下来了。

“宋昌。”他开口了,“你说,孤去了,是君。可君要怎么当?坐在龙椅上让人摆布?”

宋昌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大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水穿磐石,非力大,乃功久。”宋昌一字一顿,“大王在代地十五年,学的就是这个。去了长安,也是一样的办法。”

刘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天边已经泛白了,窗外的风小了些。

“薄昭。你明日先走一步,去长安。”刘恒的声音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事务,“替孤看看,那座城里的水,有多深。”

薄昭猛地抬头:“大王,这太险了……”

“不险。”刘恒转过身,目光沉静,“你是我舅舅。你去,他们不会拦。你到了长安,看看周勃的脸色,看看陈平的态度,看看那些功臣到底想干什么。回来告诉孤。”

薄昭张了张嘴,最终没再争辩。他太了解这个外甥了,看着温吞,决定的事没人能改。

“臣,遵命。”

刘恒点点头,重新坐下。“宋昌。你带五百亲兵,随孤后日启程。”他顿了顿,“记住,是五百人。一个不能多,多了是挑衅,少了是送死。”

“臣明白。”

刘恒对门外喊了一声:“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孤在殿前接见长安来的使者。”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砧板上,一声是一声:“告诉他们,代王刘恒,不日启程,入长安。”

侍卫领命退下。

薄昭走了。宋昌也走了。殿里又只剩下刘恒一个人。他走到墙角那只蒙着布的铜匦前,伸手揭开了布。

里面是几卷竹简,和一些旧布条。竹简上写着《道德经》的残篇,布条上绣着几茎兰草,是母亲当年在魏宫里绣的。

他拿起其中一卷竹简,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上善若水。

刘恒把竹简卷起来,重新放回铜匦。盖上盖子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

“恒儿,记住,龙蛰于渊,不是因为它弱。是因为它在等风。”

正是:潜龙渊底待风雷,十五年来志犹在。

龟甲裂时天命显,帛书至处故人猜。

水穿磐石终须透,剑隐匣中不肯开。

此去长安多险路,且将心事付经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