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后八年冬,代地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代王宫偏殿里只点着三两盏灯,昏黄烛火在穿堂风里晃荡。刘恒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竹简,半晌没翻一页。
殿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郎中令张武闪身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反手掩死门,脚步压得极轻,走到案前才单膝点地:“大王。”
刘恒没抬头,指尖在竹简上轻叩一下:“说。”
张武声音压得极低:“长安来人了。”
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爆火星子的声响。刘恒叩竹简的手顿住,缓缓抬眼,目光钉在张武脸上。
“从南门进的城。”张武咽了口唾沫,“为首的自称太尉周勃属官,持节而来,说是奉刘氏宗庙之命,迎大王入长安践阼。”
践阼。
这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铁扔进冰水里。
刘恒慢慢放下竹简,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他盯着案上那盏快燃尽的灯,灯芯结了粒黑灯花,明明灭灭。
吕后才崩逝半个多月。这半个多月里,长安城换了三次天。吕产死在未央宫,吕禄死在北军大营,连少帝都被从龙椅上拽了下来。
那些在长安杀红了眼的功臣和宗室,此刻派使者星夜兼程赶到这苦寒的代地,总不可能是给他刘恒拜年。
“来了多少人?”刘恒开口,嗓子发干。
“不下百骑。甲胄鲜明,就停在馆驿里。”张武凑得更近。
刘恒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案角一枚破成两瓣的旧玉珏,指腹摩挲着断裂处。
十五年了。从他八岁封为代王,到今年二十三岁。十五年里,他看着母亲薄姬在灯下织布,看着边境烽火时明时灭,看着匈奴骑兵的影子在地平线上来了又去。
吕后当权这些年,刘邦的八个儿子被她杀了四个。剩下的要么吓死了,要么被软禁在长安城里当囚徒。
他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母亲教他的两个字:藏锋。
一直不争不抢,谁也不得罪。吕后要迁他为赵王,他上书婉拒,说愿守代边。三任赵王接连惨死,他连代地城门都没出过。
所有人都觉得这位代王仁厚老实,没野心,没锋芒,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可今天,这群“功臣”把刀架到了他脖子上。说是迎立,谁知道是不是陷阱?
周勃、陈平这等人,连诸吕都杀得毫不手软,连小皇帝说废就废。他们要的是一个真正的皇帝,还是一个替他们背锅的傀儡?又或者,是一个用完就扔的替死鬼?
“大王……”张武声音更低了,几乎贴到他耳边,“周勃、陈平,都是高帝时的老将,精通权谋,狡诈多端。先前血洗长安,诛灭吕氏三族,如今却遣使来迎大王,绝非真心。”
他顿了顿:“依臣之见,不若称疾不往,静观其变。”
殿里又静了。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爆了个灯花。
刘恒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窗外夜色浓稠得像泼翻了的墨,北风裹着雁门的寒意刮过来。远处城墙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黑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张武,你怕了?”
张武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臣不怕死。臣怕大王死得不明不白。”
刘恒嘴角微微一动。他关上窗,转身走回案前,目光落在墙角蒙着布的铜匦上。
“传我令。紧闭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召中尉宋昌、国舅薄昭明早入宫。”
张武应声起身,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还有。”刘恒目光落回案上那枚破玉珏,指尖轻敲桌面,“请太卜来。孤要问天。”
张武一愣,没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瞬间,刘恒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案角才站稳。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平静。
他往后宫偏室走去。母亲薄姬正坐在灯下织布,梭子在经纬线间穿梭,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薄姬没抬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长安来人了?”她平静地问。
刘恒在她对面坐下,看着母亲手里翻飞的梭子:“是,他们要我去当皇帝。”
梭子停了。薄姬抬起头,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眼角的细纹。她看了儿子很久,才轻声说:“你父亲有八个儿子,如今活着的,还有几个?”
刘恒心头一凛。
“长安城里流的血,还没干透。”薄姬重新推动梭子,声音低得像耳语,“陈平、周勃这些人,今天能诛杀诸吕,明天就不能……”
她没说完。
但刘恒懂。当年戚夫人的惨状,母亲是亲眼见过的。那些在长安城里翻云覆雨的人,手里沾的血还没洗干净,现在却笑着来请他入局。
“娘,您怎么看?”
薄姬停下梭子,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你从小就知道,天上掉下来的东西,要么接着,要么躲开。最怕的是,伸手去接的时候,底下却藏着刀。”
刘恒沉默了很久。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枚破玉珏,在手里掂了掂。“太卜到了吗?”他问。
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太卜已至殿外候旨。”
“传。”
太卜捧着龟甲进来,跪在案前,手指微微发抖。
刘恒看着他,忽然问:“你怕吗?”
太卜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臣……臣不敢。”
刘恒笑了,把玉珏放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不敢就好。”他坐回椅中,“孤也不敢。”
太卜烧龟甲的手一直在抖。龟甲裂开的声音很轻,在这寂静的偏殿里,却格外清晰。
刘恒盯着那道裂纹。纵横交错,像一张被揉碎又拼起来的网。
太卜凑过去看了半天,脸色忽然变了。
“大王……”他声音发颤,“这卦……”
刘恒抬眼:“说。”
“大横。”太卜咽了口唾沫,“卦辞说: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
殿里死一般的静。
大横,这是天子之兆。
“把甲给孤。”
龟甲还烫手。刘恒把它举到灯下,一寸一寸地看。那道横纹走得又正又足,通体贯通,确实是至尊之象。
可横纹底下,还压着一道极细的斜裂。从“庚庚”处斜插下来,像有人用刀把整块甲从中间劈开。
太卜的额头已经贴到地上:“大王,臣卜了三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卦。横纹是天王,这道斜纹,是……”
“是什么?”
“是兵戈。”太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先去后取,先失后得。卦象说,这条路上,要见血。”
刘恒放下龟甲,目光落在案上那枚断玉上。整块的玉,断成两瓣。整块的甲,也裂作两半。
“见血好。”他说,“长安城里流了那么多血,也不差这一回。”
刘恒盯着那道龟甲上的裂纹,忽然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
他知道,天命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现在,他迫切需要这个“天命”。
明天一早,宋昌和薄昭就会到。他们会吵,会争,会给他两条完全相反的路。
而他必须在天亮之前,做出决定。
他比谁都清楚,去长安是刀山火海。不去,是坐以待毙。
这正是:代地风寒夜未央,孤星一点照苍茫。
龟纹裂处兵戈现,玉珏分时社稷长。
藏锋十载非无意,饮血三更自有章。
莫道长安多陷阱,刘郎此去试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