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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的灯点到第三根蜡烛的时候,名册上的字开始发虚。

刘恒把竹简往烛火跟前挪了挪。光太暗,墨字洇成一团,像一群蚂蚁挤在一起。他揉了揉眼角,眼角发涩发酸,是这几天熬夜熬的。代地的时候他也熬夜,但代地的夜静,没有这么多事堆在案头。

薄昭端了碗茶进来,茶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他手指缝里积了一小滩。喝口吧。他把茶放在案角。

刘恒没接,他手指还按在竹简上,简册边缘磨得毛糙,扎了一下指腹,他了一声,把手指缩回来,看了看,没出血,就是红了一道印子。

宋昌呢?他问。

在门外。张武换防去了,他替张武守着。

刘恒点点头,他翻开下一卷竹简,简上的字是隶书,写得工整,但墨色深浅不一,前面写的人墨研得浓,后面写的人墨淡得快要看不清,他眯着眼辨认了好几行。

你来看。他把竹简推给薄昭。

薄昭凑过来。烛光照在他脸上,鼻子上的油光看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几行,眉头皱起来。这些人……他指着其中几行,吕氏当权时给他们送礼,诛吕的时候又给周勃递帖子。两头都沾。

还有这几个,薄昭又往下翻,宗正寺的属官,惠帝时候的旧人,吕后时候装病不出,您入京的时候第一个出来迎。现在又往陈平府上送东西。

刘恒没说话,他拿起今天换的一支新笔,笔锋尖得很,蘸墨的时候能听见笔毛吸水的声。中立的,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既往不咎,照旧履职,里头有几个做事踏实的,升一升,补上空缺。

薄昭看着他写。笔尖落在纸上,墨渗得快,字比平时粗了一圈。

投机那批,刘恒顿了一下,不罢官,叫来训一顿,话点到就行,别骂,骂重了他们怕,怕了就乱。

薄昭咽了口唾沫,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那时候他也投机过。

功臣那边,刘恒放下笔,往后靠了靠,龙椅的靠背硌着后腰,他换了个姿势,侧着坐。周勃的太尉位子留着,加封,赏赐照旧。陈平增邑,灌婴晋级,一个不落。

兵权不给了?

不给。刘恒说。两个字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薄昭没再问。

刘恒又往前翻了几页竹简。翻到宗室那一块,简上的名字密密麻麻,齐王、楚王、吴王、代王……代王的名字还在上面,没划掉。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宗室那边,他说,被吕氏废过的,复爵,地被占了的,还回去。传谕各地,朝廷不猜忌宗亲。

薄昭愣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刘恒说,人心要的是个说法,你给他说法,他就安了,不给说法,他夜里睡不着,睡不着就想事,想事就想歪。

他拿起茶碗,茶彻底凉了,喝进嘴里像铁锈水。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拟旨吧。他说。

周勃那边,您觉得他真的会安分了?

刘恒没立刻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玉,边角缺了一块。他捏着它,像在捏一块炭,不烫手,但沉。

安不安分,看他。刘恒说,看他怎么做事,不看他怎么说。

宗室那边呢?薄昭又问。

等消息。刘恒说,诏书到了,他们心里那块石头就落地了,石头落地了,人就安了。

他转过身,往殿里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薄昭。你去一趟太尉府。

薄昭转头看他。

带两坛酒,我赏他的。

薄昭愣了一息,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他见过刘恒赏人,赏东西从来不自己送。让人送,是礼数,让舅舅送,是亲近。

他说。

周勃接到酒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到一半,停在半空,看着薄昭拎着两坛酒走进来,酒坛上封着红布,布角垂下来,晃晃悠悠的,是御酒。

陛下赏的?他放下斧头,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嗯,陛下说,太尉辛苦了。

周勃盯着那两坛酒,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终于有人给他一个台阶了,让他下来。他自己下不来,兵权被收了,面子挂不住,现在刘恒递了个台阶:太尉还在,赏赐照给,酒送上门,你接了,就是认了,认了就翻篇了。

他接过酒坛,陶坛沉,坠得他手腕往下沉了一下。

替我谢陛下。他说,嗓子有点哑。

薄昭走了,周勃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斧头还搁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把一坛放在桌上,另一坛抱在怀里,走进屋里,摸出两个粗瓷杯子,一个豁了口,一个没釉了。倒上酒,面上漂着一层米渣。

他端起杯子,举着,对着门口的方向,薄昭早走远了,他举给空气看。

然后一饮而尽。酒辣,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他咳了两声,放下杯子,又倒了一杯,又举起杯。

刘恒这天晚上睡了一个整觉。心里的好几块石头落地了。一块是兵权,一块是伪嗣,一块是朝臣,一块是宗室,全落了。

他脱了袍子,这是他入京以来第一次脱衣服睡觉。袍子搭在床沿上,领口的暗线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躺下去,床板硬,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冷的,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枕头里装的是荞麦皮,硬邦邦的,硌着耳朵,他闭上眼。

殿外,宋昌在值夜。脚步声很轻,在廊下来回走。嗒,嗒,嗒,像钟摆,像心跳,像这座宫城终于稳下来的呼吸。

远处,长安街市的声音还没完全歇,铁匠铺的叮当声停了,酒肆里还有人在划拳,声音含糊不清,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笃,笃,笃,三声,三更天。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缝里射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线,他坐起来,发现袍子从床沿滑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抖了抖。

他把袍子穿上,推门出去。薄昭在院子里,正在用一根木棍当剑练剑,木棍在空中划,带起一阵风。

陛下。薄昭收了棍。

今天早朝……

照常。

刘恒走到井边,拽着井绳把桶放下去,桶撞在井壁上,一声,水面上来,清亮亮的,他掬了一捧洗脸,冷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直起腰。水珠从脸上滚下来,滴在领口的暗线上,线湿了,颜色变深了。

他看着井台上的裂缝,裂缝里长着一棵小草,秋天了,草叶发黄,但根扎得深,拔不出来。

走吧。他说。

薄昭跟上去。两个人往殿里走。阳光照在他们背后,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宫道上,投在台阶上,投在未央宫的朱红大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