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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兴居站起来,他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底下拽出一把绳子,浸过油,韧得很。他捏在手里掂了掂,塞进袖子里。

夏侯婴把车轴上的油布叠好,揣进怀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他说。

少府官舍在长安城东南角,门口连个正经的匾都没有,一块木板上写着少府官舍四个字,漆掉了一半。平时这里没人管。送饭的是个老头,六十多了,耳朵背,每天中午提个食盒来,放下就走,一句话不说。今天中午他照常来了,食盒比平时重了一点,里面多了样东西。

晚上没人来。天黑透了,没有月亮,星星也少,秋末的云厚,把光挡住了。官舍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屋窗户缝里漏出一点微光,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小,豆大的火苗,风一吹就晃。

里面住着几个孩子,最大的刘弘,睡在正屋靠里的炕上。炭火在炕洞里烧着,发出轻微的声。他睡得很沉,白天他跟其他孩子玩了一下午,用树枝在地上画格子玩跳房子,他赢了三次。

他不知道今晚不一样。

刘兴居站在院墙外面,墙根底下蹲着两个他带来的老兵,脸上横七竖八的疤,他们不说话,蹲在那儿像两块石头。

夏侯婴走到正屋门口,推门,油灯的光照到炕上。几个小身子缩在被子里。被子棉花板结了,硬邦邦的。刘弘的脸露在外面,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夏侯婴站在炕前,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给刘邦赶车,那时候天下还没定,路上颠得厉害,刘邦吐了他一身。他没出声,拿袖子擦了,继续赶。后来他给惠帝赶车,惠帝坐在车上,不说话,手一直在抖,他也没说话。

现在惠帝的孩子躺在他面前,是不是惠帝的孩子?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自己是皇帝的血脉,他以为总有一天会回去。

夏侯婴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食盒里多出来的那包东西,粉末。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陈平给的,说掺在水里,无色无味。

他没用,他拿出来的是另一件东西,一块帕子,干净的,叠得方方正正。

他俯下身,帕子盖在刘弘脸上,另一只手按上去。

孩子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被电击的鱼,然后慢慢软下去,一息,两息,三息。

他松开手,帕子拿开,孩子的脸是平静的,比睡着的时候还平静,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血,没有声音。

他转向下一个。

天快亮的时候,夏侯婴从官舍出来。他的靴底沾了泥,院里的水沟堵了,水漫出来,混着泥土,黑乎乎的,他走到墙根底下,蹭了蹭。

刘兴居还在外面。看见他出来,点了点头。完了?

完了。

两个人没再多说一个字。夏侯婴翻身骑上自己的老马,走起路来慢吞吞的。刘兴居翻身上自己的马。两匹马一前一后,消失在晨雾里。

第二天早上,送饭的老头来了,他走到门口,放下食盒,照例转身要走,这次他多看了门一眼,门开着一条缝,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正屋里没人动,炕上躺着几个孩子,被子盖得好好的,脸露在外面,很安静。

老头走近了一步,他伸手去摸离得最近那个的额头,凉的。他退了两步,手在发抖,食盒掉在地上,一声。

他跑出去喊人。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刘恒正在用早膳。早膳是一碗小米粥,熬得稠,面上漂着一层米油。他喝了一口,烫,吸溜了一下。

内侍进来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了粥碗里的热气。少府官舍……昨夜暴病……都没了。

刘恒放下勺子。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知道了。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碗底剩了一层米渣,粘在瓷壁上,刮不下来。他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传太医去验。

内侍退出去。刘恒一个人坐在那儿。殿里安静。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玉。边角缺了一小块。他捏着它,捏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长安的街市又热闹起来了。小贩的吆喝声远远传来,卖糖……卖糖……拖着长音,像一根线,穿过宫墙,穿过殿门,落在他脚边。

他看着远处的宫墙,灰色的,高高的,上面蹲着石兽,石兽张着嘴,獠牙朝外。

他想起刘弘问的那句话。我走之后会怎样?

夏侯婴答了,他没撒谎,少府官舍,有人伺候。没人动他。只是没人告诉他,有人伺候的尽头是什么。

朝会上,没人提这件事。宗正寺的一个属官,嘴唇动了动,像要开口,旁边的同僚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闭嘴了。

刘恒坐在上面,看着下面的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陈平站在班首,面无表情。周勃站在武将班首,眼睛看着地面。

有事启奏。刘恒说。

没人出列。

退朝。

百官退出去。靴子踩在砖上,声音齐得像一个人在走。

宋昌是后来进来的,他站在殿侧,没走到殿中。

伪脉尽除,后患已绝。他说。

刘恒点点头。朕不欲杀生,他说,然身居九五,不能留祸根。

宋昌没接话。他看着刘恒,这个人的脸比昨天瘦了一圈。眼窝微微陷下去,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臣告退。宋昌说。

他走出去。走到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刘恒还坐在龙椅上。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照在他身上,袍子是深青色的,领口暗线收口,光落在他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周勃那天晚上坐在太尉府的厅堂里。灯油快干了,灯芯结了个灯花,地爆了一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没躲。

他想起很久以前,诛吕那天,他站在未央宫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兵符,觉得自己握着天下,现在兵符不在了,天下还在,只是不在他手里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个火星子烫出的红点,慢慢变成了水泡。他没去挑破它。

第二天早上,陈平在丞相府的书案上发现了一张纸。纸是新的,边角整齐。上面写了四个字,还是那四个字。只是这次写得更重,笔锋几乎戳破了纸背。

藏锋甚深。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翻过去,面朝下。压在砚台底下。砚台里的墨干了,干得裂了缝,像自已的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