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宫门外的石板路上已经起了霜。
薄昭踩着霜走过去,靴底响。他低头看了一眼,霜不厚,一层白,太阳出来就化,他呼了口气,白气在灯笼光里散开,像一小团云。
他走到殿门外,宋昌已经在那儿了,腰上挂着兵符袋,粗布袋子,沉甸甸的。
来了?薄昭问。
来了。宋昌说,嗓子有点哑,昨晚值夜没睡好。
两个人没再多说,殿里已经有人在走动,内侍们捧着诏书、笏板、香案,来来回回,脚步轻而快。香案上的香已经点上了,一股沉水香的味道,混着晨雾的湿气,在殿门口绕来绕去。
刘恒从后殿走出来,他走到龙椅前,没立刻坐下。他低头看了看台阶,台阶上昨夜的灰又被扫了,扫得干干净净,露出白玉的本色。扫灰的人大概是天没亮就来了,扫帚的痕迹还在砖缝里留着,一道一道的。他坐下去。
诏书是内侍念的,他每天站在殿角,低着头,像一根柱子。今天站到了殿中央,展开一卷长长的帛书,帛书比竹简好展开,但太长了,得两个人帮忙拉着两头。
他清了清嗓子。嗓子也有点哑。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声音在殿里撞来撞去。满殿的人都没动。站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其实余光都在往两边飘。诏书第一段,陈平。进封曲逆侯,增食邑三千户。
陈平出列。他今天穿了件洗过的旧朝服,但整体干净整齐。他躬身行礼,腰弯下去的时候,朝服下摆扫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声。
臣,谢陛下。声音平稳。他直起身的时候,眼角微微动了一下,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第二段,周勃。进封绛侯,增食邑万户。
周勃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地砖上,一声,地砖缝里的灰又被踩实了。他鞠了个躬,腰弯得更深,头低得更低。臣,谢陛下。他直起身的时候,手在袍子底下攥了一下,攥完就松开了。万户!他没想到是万户,他以为最多三千,跟陈平一样,万户比三千多了一倍还多,他忽然觉得昨天那两坛酒喝得值。
灌婴、刘章、刘兴居。一个一个念过去。每念到一个名字,那个人出列,行礼,谢恩。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刘兴居出列的时候,刘恒多看了他一眼,刘兴居感觉到了,他行完礼,抬头的一瞬间,跟刘恒的目光碰了一下,他赶紧垂下眼。
诏书念到一半,换了卷,帛书太长,内侍换了个拿法,从横着拉改成竖着卷。卷的时候帛布哗啦哗啦响,像风吹旗子。
第二段念完,功臣封赏落定。殿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第三段,宗室。
齐王刘襄,加抚慰,厚赐封地金帛,
齐王不在殿里,他在齐国。诏书念到他名字的时候,站在宗室班列最前面的一个中年人,大概是齐王的使者躬身行礼,动作有点急,像是没想到齐王会被提到。
朱虚侯刘章,加封郡邑。
刘章出列。他今天穿了武将的朝服,腰上佩剑,剑是新鞘,铜包皮,厚实。他行礼的时候,剑鞘撞在腿上,一声闷响。他没在意。
东牟侯刘兴居,加封郡邑,
刘兴居又出列了,两次,他这次走得比刚才快了半步,不是得意,是踏实,踏实了。
宗室那一段念得最长,名字多,每一个名字念出来,班列里就有一个人躬身,躬身的角度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深的是真感激,浅的是在观望,刘恒把这些全看在眼里,他不动声色。
最后一段,代地旧部。内侍念到这儿的时候,嗓子彻底哑了。他咳了一声,清了清,继续念。
宋昌,擢卫尉,总领京畿防务。
宋昌出列。他往前走的时候,靴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不是打滑,是故意的。他不想走太快。太快了像抢功。
他站到殿中,躬身。臣,领旨。声音不大。但殿里安静,每个人都能听见。
张武,拜卫将军。
张武出列,他今天也穿了件新袍子,不是朝服,是武将的常服,深灰色的,袖口收了口。他行礼的时候,手按在胸口,是按那把旧刀的位置,刀今天没带。但手还是放在那儿。
薄昭,进封轵侯,参与中枢议事。
薄昭出列。他走到殿中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靴子上的霜还没化完,踩在地砖上打了一下滑。他稳住身子,继续走。
他躬身行礼。臣,谢陛下。
诏书念完了。帛书卷起来,内侍退到殿角,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恒没说话,他看着下面的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有事启奏。他说。
没人出列。
退朝。
百官退出去。靴子踩在砖上,声音比昨天更齐了。
陈平和灌婴走在最后面。两个人并排,走得很慢。
你看见了?陈平问。
看见了。灌婴说。
功臣有爵无兵。
宗室有名无位。
代部有权无封。
四方牵制。灌婴补了一句。
陈平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靴底沾了点霜,踩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湿脚印。脚印很快就被后面人的靴子盖住了。
周勃回府之后,坐在厅堂里。桌上放着诏书的抄本,有人抄了一份给他送过来。他看着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起身走到柜子前。柜子里放着那两坛酒,昨天薄昭送来的。一坛已经空了。另一坛还在。他打开封口,红布掀开,酒味冲出来,带着一股米香。他倒了一杯。没喝。端着杯子走到窗前。
他喝了一口,酒还是辣的。但辣得没昨天那么厉害了。
刘恒回到后殿。薄昭跟进来。
大王,不,陛下。薄昭改了口。他今天已经叫了三遍了,每次都得改过来。
刘恒没纠正他。
今天封赏之后,朝中应该稳了。薄昭说。
稳不稳,看人,不看诏书。刘恒说。
他走到窗前。窗纸上有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他拿手指把洞捅大了一点。透过洞往外看,宫墙,石兽,远处的长安街市。街市上有人在叫卖,声音远远的,听不清卖什么,但能听见调子,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线,穿过宫墙,穿过殿门,落在他脚边。
他松开手指。窗纸上的洞边缘毛糙糙的,像被虫子咬过。
去把张武叫来。他说。
做什么?
让他把宫里的柴劈了。湿的柴不好烧,堆着占地方。
薄昭愣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晚上,刘恒又坐到了御案前。案上摊着一份新的奏章,江南的,说今年稻子收成不好,请求减免赋税。
窗外,夜深了。长安的街市终于安静下来。只有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三声,三更天。
他闭上眼。明天还有事。江南的赋税,北方的边务,蜀中的盐铁,事多着呢。
他睁开眼,拿起笔,又蘸了墨,在奏章上落下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