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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进了长安城门,骡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的响。两边街市的声音涌进来,小贩的吆喝,铁匠铺的叮当声,远处谁家的孩子在哭……这些声音他八岁那年也听过,那时候他坐在马车里是离开长安。

现在他睁开了,街两边站满了人。不是夹道欢迎的排场,是真真正正的老百姓。穿着粗布衣裳,有的光着脚,有的戴着破斗笠,他们不喊不叫,就那么看着,有人手里还拿着锄头,是从地里直接过来的,有人嘴角沾着饼渣,大概是刚咬了一口馍就被人叫出来看热闹。

刘恒从帘缝里看着他们,那些脸,黑红的,瘦长的,带着皱纹的,一张一张,像代地边城集市上的面孔。他忽然觉得,这些人跟他八岁那年看见的没什么两样。换了皇帝,换了年号,他们还是他们。

车走到宫城街口,他喊了停,老赵“吁”的一声,骡子站住了。

宋昌催马靠过来:“大王,宫城到了。请移驾入宫。”刘恒没动。他掀开帘子往外看,朱红的大门,铜钉在太阳底下泛着暗光,门楼上蹲着石兽,张着嘴,像在打哈欠,门开着,里面是长长的甬道,尽头是未央宫的飞檐。

他看了好一会儿。“不入宫。”他说,“回代邸。”

宋昌愣了,薄昭也愣了,车后面四个护卫面面相觑,回代邸,那地方他们路过的时候看见过,就是个普通院子。

周勃听见了,他催马从前面折回来。“大王,”周勃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宫城已经清了。伪帝昨夜就迁到别宫去了,正殿空着。您该进去。”

刘恒下了车。他站在街口,风吹过来,袍角晃了晃。“太尉,”他说,“我初来乍到,宫里什么情形还没摸清楚。贸然住进去,万一哪里不妥当,反而不好。先回代邸住两天,等诸事安稳了再说。”

周勃张了张嘴。他想说有什么不稳妥的,又咽回去了。他忽然想起早上高陵郊野刘恒说的那两句话,朝堂公事,便当众言明。那是当着几百号人说的。今天要是再催,催急了,刘恒再当众来一句太尉何必急于让我入宫,那他周勃就成了逼君的人。

他咬了咬牙,没再说话。

陈平从后面慢慢走过来,他没催,也没劝。他站在周勃旁边,看着这个一身素布袍的年轻人,陈平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每一步都在算,像下棋的人,落子之前已经看了十步之后。“依大王的意思。”陈平说,声音不大,周勃听见了。

代邸在长安城东北角,一条窄巷子尽头。巷子不宽,两辆车错不开身,到了门口,刘恒推门进去,门没锁,推开来,吱呀一声,铰链锈了,声音又尖又长,像指甲刮在石板上。院子里铺的砖,有好几块碎了,裂缝里长着草。

刘恒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是蓝的,瓦缝里钻出来几根草,在风里晃。“跟当年一样。”他说。

薄昭跟进来,四处看了看。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落了一层灰,灰上还有老鼠的脚印,小小的,一排一排的。

“收拾一下。”刘恒说,“把灰擦了就行,别动别的东西。”

老赵去井边打水,提上来的时候水晃荡晃荡的。水凉,溅在手背上,冰得他缩了一下。

刘恒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们忙,他没进去。就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玉,薄姬给的那块,现在跟他一个体温。他攥着玉,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慢慢移过来,从东边移到西边。

第二天天刚亮,代邸门口就热闹了。薄昭起来开门,一推门,黑压压一片人。陈平、周勃、灌婴、夏侯婴,能叫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全来了。手里拿着竹简,竹简上写着字,密密麻麻的。

“代王殿下,”陈平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卷帛书,“百官联名,恭请殿下承继大统。”

刘恒起来了。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袍子,走到门口,看着台阶下面的人。“诸公,”他说,“汉室江山是高祖打下来的。我德薄才浅,担不起这个位子。宗室里比我贤能的人多的是,诸公还是另选高明吧。”

说完,他退了一步,把门关上了。门关上之后,门外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人小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脚步声来来去去,最后都走了。

薄昭站在院子里,看着刘恒。“大王,他们还会来。”

“我知道。”

下午,他们又来了。这次人更多。有人带了椅子,坐在巷子口等。陈平没坐,他站着,手里还是那卷帛书。刘恒又出来了,还是那身衣服。“诸公,”他说,“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我在代地待了十几年,长安的事情我不熟。让我坐那个位子,怕是坐不稳。”

周勃忍不住了:“大王!天下无主多久了?您还要推到什么时候?”刘恒看了他一眼。没生气。就那么看着他。周勃忽然觉得自己的声音太大了。巷子里回音嗡嗡的,像有人在笑话他。

“太尉,”刘恒说,“你急什么?”

周勃的脸一下红了。不是气的,是羞的。他忽然意识到,刘恒不急。他不急,你急,你就输了。刘恒又退了一步,门又关上了。

第三天,这次宗室的人也来了,几个刘姓的王爷,站在文武百官中间。有人看刘恒的眼神里带着不服,凭什么是你。

刘恒出来了。今天他没穿素布袍,穿了件深色的常服,但还是没有冠冕。“高祖子孙多的是,”他说,“我守代地是本分,坐龙椅不是本分。要是我强行坐上去,宗室里不服的人多了,社稷不安。”

这话是说给宗室听的。那几个刘姓王爷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低下了头。他本来想等刘恒坐上去之后找茬,现在刘恒说怕宗室不服,他还能说什么,说对,我就是不服,那不成了谋反了。

没人说话。风把巷子里的尘土吹起来,迷了几个人的眼。刘恒又关了门。

第四天,来了第四次。这次带的不是帛书,是竹简。一捆一捆的,堆在地上像小山。每一片竹简上都刻着字:天下不可一日无君,宗庙不可一日无主。

刘恒出来了。他看了看那堆竹简,“人心难安。没到万全的时候,我不能受这个命。”

他关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陈平。陈平站在人群最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手里那卷帛书,第一天就有的那卷,已经换成了新的。旧的他收起来了。他大概知道,这卷也快换了。

第五天来的不只是百官。巷子口挤满了人,有百官,有宗室,还有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是地方上来的使者,带着各郡县的奏报。奏报上盖着印,一封一封的,摞起来比人还高。

“代王殿下,”这次是陈平先开口。“诸吕已除,朝局已定。天下无主日久,四方人心浮动。再不定,恐生新乱。”

刘恒站在台阶上。他看着下面的人,黑压压的,站满了巷子,站满了街口。他看见了周勃的甲胄换了新的,他看见了陈平手里的帛书换了新的,他看见了那些宗室王爷们的表情变了,从不服变成了期待,他看见了那些地方使者,他们的脸上带着风霜,带着急切。

他看见了所有的人。然后他开口了。“诸公再三推戴,天下民心殷殷。我不敢只顾一己谦德,漠视宗庙社稷、苍生万民。”他顿了顿。“今日起,受命承统。”

巷子里静了一瞬,然后万岁,万岁,万岁。声音炸开了,像闷了好几天的雷,终于响了。

周勃跪了,陈平也跪了,百官跪了,宗室跪了,满巷子的人,黑压压地跪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