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史回到丞相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平还在书房里,长史把高陵驿站的情形说了一遍。食盒原样捧回来了,刘恒收下又推了入城的事,说再歇一日。
陈平听完,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你下去吧。”他说。
长史退了出去。陈平把茶杯搁在案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他早料到这一趟不会顺。派人送食盒,本就是试,试刘恒到底急不急。刘恒不急,反倒把食盒收了,人留下了,日子推了。这是告诉长安:我不缺这口吃的,我缺的是你们亲自来请。
半个时辰后,周勃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还涨着,甲片碰在门框上哐一声。陈平抬了抬眼皮,没起身。
“你派人去高陵了?”周勃一屁股坐下,椅子腿咯吱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你就要备车亲自去了。”陈平看着他,“你去了,两句话不对付,这事就砸了。”
周勃的眉毛拧成一团:“那怎么办?他停在高陵不走,社稷空悬着,伪帝还在未央宫里坐着。宗室诸王眼睛都盯着长安,齐王那边兵马都没散。他倒好,到门口停下了。这是试探!”
“是试探。”陈平说,“他就是要看我们急不急。我们越急,他越稳。你越催,他越不动。”
周勃不说话了,喘着粗气。
陈平放下杯子,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两下。“兵权在我们手里,名分在他手里。天下人心归汉,宗室盯着长安。新君一天不定,天下一天不安。我们压得住百官,压不住天下人的嘴。要是让人传出‘功臣逼君’四个字……”
他没说下去。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明日一早,”陈平说,“尽起文武,出城郊迎。”
第二天天还没亮,长安城门就开了。
百官到得比上朝还齐。三公九卿,文武列位,按品级排好。南北两军的士卒也出动了,两队甲胄鲜明,戈矛整齐,分列官道两侧。晨光一照,矛尖上泛着冷光。
周勃穿了全套太尉戎装,站在队伍最前面,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诛吕的首功是他立的,稳住汉室江山的是他带的兵。他心里有一股气,一股理直气壮的气。
陈平站在他旁边,穿丞相朝服。素色不张扬,领口袖口绣的纹样也淡。他脸上带着惯常淡淡的笑,看不出深浅。
队伍出了城门,往高陵方向走。
高陵驿站外,刘恒起得很早。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袍子。薄昭帮他理了理衣襟,发现他耳垂上的痂掉了,露出一小块粉红色的嫩肉。
“好了。”薄昭说。
刘恒摸了摸耳垂,没说话。
六个人都在院子里。老赵在套车,骡子不情愿地甩了甩尾巴。李敢在检查随身带的短刀,收进靴筒里。宋昌站在门口,往南边看,远远的,尘土起来了。
“来了。”宋昌说。
刘恒走到驿站门口的台阶上,站着等。
他没戴冠,没佩玉,腰上没挂任何东西。一身素布袍,脚上一双布鞋。身后是六个人,两辆朴素的骡车。
先看到的是旌旗。一面一面,红的、黑的、青的,在风里翻。然后是人,黑压压的,从地平线上漫过来。
队伍在离驿站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了。
百官列队,分文武两班。周勃往前一步,陈平半步跟在他旁边。南北军的士卒站得笔直,戈矛映着晨光。
周勃深吸一口气,抬手,百官齐齐躬身,齐声高呼:“臣等恭迎大王入京!”
刘恒微微抬手。“诸位公侯辛苦。”
百官直起身,场面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恒和周勃身上。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中间什么都没有。周勃往前走了几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踩在黄土上,留下清晰的印子。他走到离刘恒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大王,宫城之内,禁卫布防、朝堂隐情,多有不便当众言说者。臣请屏退左右,单独面陈机要。”
这话一出,场子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
百官垂着头,没人敢侧目。南北军的士卒眼观鼻鼻观心,戈矛举着,一动也不敢动。薄昭的手指无意识地搓了起来,那根麻绳早没了,他搓的是自己的大拇指。宋昌的手按在了腰间,他没带刀,但手还是习惯性地往那儿放。
周勃要干什么,场上聪明人都清楚。他不是真的有什么机要非说不可,宫城里的虚实,薄昭上次来已经摸了个七七八八。他要的是这个“单独面陈”的动作本身。只要刘恒点了头,今天退一步,明天就能退两步。太尉可以私下跟新君说话,这个口子一开,日后朝堂上的规矩就全变了。
刘恒看着周勃。他看着这张脸,黑红的,眉毛浓得像刷子,眼睛里带着傲气,带着试探,还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确定。
刘恒没急着回答,他先看了看天,太阳升起来了,光线从东南方向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斜斜的,拖在身后。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场上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太尉所言差矣。”
周勃的瞳孔缩了一下。
“朝堂公事,便当众言明。社稷之事,无私密之议。”
短短两句话,没有厉声驳斥,没有怒目相向,甚至语气都是平和的。
周勃脸上的自持一下子僵住了,他站在那儿,嘴唇抿着,手按在剑柄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出来。
刘恒没停,他目光扫过全场,扫过周勃,扫过陈平,扫过百官,扫过两排持戈的士卒。然后他继续说:“诸公皆是汉室臣僚,同辅社稷,同心定国。今日迎驾,是为公,非为私。但凡朝中情形、宫城虚实、防务排布,可当众直言者,尽数公开。不可当众言者,便无需多言。”
“天下社稷,朗朗正大。无需私下密语,无需暗处勾兑。”
这话一出,场子里静得连风声都能听见。
周勃终于明白了,他今天不是来拿捏新君的。他是来被上了一课。
陈平站在后面,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光,轻轻颔首。
周勃深吸一口气。他整了整甲胄,然后躬身,行了个礼。“臣谨遵大王明令。”
这一次,腰弯下去,头低下去,比刚才百官齐拜的时候还低。
刘恒没拦他。等他直起身,刘恒才开口,语气比刚才缓了些:
“太尉诛吕定乱,保全汉室宗庙,天下人都记着。我一路从代地来,看见中原的麦子长得好,百姓脸上有了笑,这都是诸公的功劳。今日随诸公入城,是为承继宗庙,也是为安抚万民。”
这话是给台阶。周勃听得出来,刘恒先驳了他,再给他面子,这不是软弱,是分寸。打一巴掌给颗枣,巴掌打得准,枣也给得甜。
陈平适时上前,抬手示意,仪仗调头,百官转身,南北军的士卒收戈,跟着队伍往回走。
刘恒上了车,弯腰进帘子的时候,他摸了摸耳垂。
车动了。骡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响。出了高陵地界,远远看见长安城楼,灰灰的,砖缝里长着草,跟八岁那年看见的一样。
他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进城了。
正是:不要密室谋,只要天下公。居高声自远,非是籍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