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里,未央宫的几棵梧桐树就开始掉叶子。才进八月,枝头就秃了,只剩光杆子,风一过,“嘎吱”“嘎吱”响。
赵谈每天清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扫帚扫殿前落叶。叶子又薄又脆,一踩就碎,不成形。
八月十五,刘盈还起了床,在殿里走了两圈。赵谈扶着他在后殿廊下站了会儿。刘盈眯着眼往南边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长乐宫的桂花,今年开了没有?往年这时候,香气能飘到这边来。”
赵谈说:“奴婢昨天路过,闻着,开了。”
刘盈点点头,没有再说话。站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说累了,要回去躺着。赵谈扶他回寝殿,看他躺下时眉头皱着,给他掖了掖被角,出去吩咐御膳房熬碗参汤。
等他端着参汤回来,刘盈已经睡着了。赵谈把汤碗搁在案上,坐在脚踏上守着。阳光从窗格斜进来,落在刘盈脸上。那张脸瘦得脱了形,近乎透明,嘴角那道细纹还在,睡着时也像在微微地苦笑。
从那天起,刘盈就没再起过床。也不吃东西,连粥都不喝。
十九日夜里,刘盈忽然清醒了一阵,叫赵谈把窗户推开。赵谈劝,夜里风凉。刘盈说,就开一小会儿,他想透透气。
窗户推开半扇,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草木枯败的气味。刘盈深深吸了一口,脸上竟浮出一点活人的颜色。他靠着软枕,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忽然问:“赵谈,你说,天上有星星。星星上,住不住人?”
赵谈一愣,不知道怎么答。
刘盈自己笑了笑,声音轻得像纸片落地:“朕小时候听太史令讲天象,说每一颗星,都对应着地上一人的命。朕的星,是哪一颗?是亮的,还是暗的?”
“陛下是真龙天子,陛下的星,自然是最亮的。”
刘盈笑出了声,很轻。“真龙天子。龙不是该上天入地么?朕现在连这道宫门,都出不去。”
赵谈眼泪下来了,他怕刘盈看见,低着头,用袖子飞快抹了一把。刘盈没有看他,还望着窗外,外面什么都没有,黑糊糊一片。
二十日寅时,刘盈的喘气声忽然粗重起来。赵谈一夜没睡,守在榻边,听见声音不对,赶紧凑过去。刘盈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上渗着一层薄汗。赵谈要去叫太医,刘盈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力气很小,几乎感觉不到。
“别去了。”刘盈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叫来,也没用。”
“陛下……”
“你坐下。”刘盈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像是有东西堵着,“朕跟你说句话。”
赵谈跪在榻边,凑近了听。刘盈的眼睛望着帐顶那条云龙纹,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出声:“朕这辈子,对不起父皇。他把江山交给朕,朕守不住。也对不起如意,朕没能救他。对不起很多人。”他喘了两口,攒了些力气,又说,“朕唯一对得起的,是朕自己。朕从头到尾,都没变成母后那样的人。”
赵谈哭出了声,头抵在榻沿上,浑身发抖。
刘盈的手从他袖子上滑下去,轻轻落在被面上。他望着那条绣龙,嘴唇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像笑,又像叹气。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赵谈扑上去,喊陛下,连喊好几声。刘盈没有应,安静地躺着。脸上的神情,反倒松弛了些,那条一直拧着的眉头,终于展开了。赵谈抱着榻沿号啕大哭。哭声惊了外殿守夜的小内侍,小内侍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报信。
卯时不到,未央宫就炸了锅。宫女尖着嗓子哭,内侍来来回回地跑,有人去报太后,有人去敲朝钟,有人跪在殿门外,把头磕得咚咚响。
长乐宫那边来得快。天亮没多久,吕后就到了未央宫前殿。她穿着素服,后面跟着吕产、吕禄和几个近臣。她走进寝殿,脚步极稳,脸上什么神色也没有。她走到榻前,站住了。
刘盈躺在那里,身上换了新衮服,双手交叠放在腹上。吕后低头看着儿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殿里跪了一地人,谁都不敢抬头看她。只有赵谈悄悄抬了眼,看见吕后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着,又松开,松开了,又蜷起,反复了好几次。
然后,吕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对着满殿的人说:“传孤懿旨,发丧。”
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跟往常在朝会上说“准了”时,一模一样。
说完,她就往外走。步子照样又稳又快,素色袍角从门槛上扫过去,带起一点风。
赵谈跪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脊背一阵阵发凉。满殿的哭声还在响,宫女们伏在地上,哭得气噎声噎,谁也顾不上抬头。
未央宫里外设了灵堂,白布挂满了廊柱。香烛的气味和哭声混在一起,弥漫得到处都是。赵谈在灵前守了一整夜,添香、换烛、哭灵、烧纸,轮着来。到天亮时,两腿都站不直了。可他不想走,靠在灵台旁边的柱子上打盹。梦里,他听见刘盈的声音,轻轻的,还在问,天上有星星,星星上住不住人。
他一下惊醒过来。灵堂里只有烛火噼啪响着,没人说话。面前那口梓宫停在当中,漆得黑亮,里头躺着那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再也不问他那些没法答的话了。
第二天,长乐宫传出话,丧仪由吕产主持,嗣君之事,暂缓议。陈平、周勃听了,没什么反应。王陵气得在自家府里摔了一个茶盏,摔完了,又叫人悄悄把碎瓷片收干净,别往外声张。
第三天,早朝停了。满长安的商铺自发歇了业,坊门挂了白幡。寻常百姓不知道宫里那些弯弯绕绕,只晓得皇帝驾崩了,觉得天塌了一角,心里空落落的,便也跟着哀哭一场。
赵谈那天傍晚从灵堂出来透口气,站在未央宫前的台阶上,往西边看。长乐宫的桂花果然开了,香气随风一阵阵飘过来,又甜又腻,混着灵堂里的烟火气,滋味古怪。他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刘盈前些天问的那句话,长乐宫的桂花,不知道开了没有。
开了。陛下,您闻到没有?
赵谈低头抹了一把眼睛,转身又回了灵堂。里面的哭声低下去了一些,几个守灵的小内侍困得打起了盹。香炉里的香快烧完了,青烟细细一缕,往上升,升到半空就散了。赵谈跪下去,续了香,磕了三个头,然后坐在蒲团上,守着那盏长明灯。灯芯噼啪爆了个花,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
他看着那团火,看着那口黑亮的梓宫。看着看着,他把灯盏往跟前挪了挪,让光靠着梓宫近些。近些,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