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代王府。书斋门窗关得死死的。西北风被挡在外头,只能从窗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
张苍站在长案边,看着刘恒把密报放下。铜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暗红的光一跳一跳,屋里暖和,可张苍的手指还是凉的。
“大王。”他把那份抄录的朝会记录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看了一眼,“长乐宫调了三千北军进卫尉营,吕台拿了卫尉的衔。”
刘恒拿起案上的茶壶,往两只盏里倒茶。水汽冒上来,带着枣子和姜的味儿。他递一盏给张苍,自己端着一盏,大拇指在盏沿上慢慢蹭着。
“陈平这人,最知冷热。吕后叫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周勃性子硬,但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压着火。”
“压得住是好事。”张苍把茶盏搁在案角,“就怕压久了。满朝文武都把火气咽回肚子里,火总得找个地方出来。吕后要的是人人低头,可低头的人里,有的是真服,有的是等着哪天再把腰直起来。”
刘恒笑了笑:“张相在长安待过那么多年,比我清楚。吕后当年杀诸王,用的是快刀,一刀一条命,干脆。收拢朝臣,用的却是慢火。火烤着,人疼,可疼是在心里,嘴上说不出来。”
张苍不说话了。他在长安十几年,见过太多跟着高祖起兵的老兄弟,如今都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昨夜我翻了翻户籍册子。”张苍换了话头,“去年劝农桑,晋阳周边多开了三千亩田,今年秋粮比前年多了两成。士卒那边我也去看过两回,骑射没落下,甲胄也补齐了。要是……”
“要是长安有变,我这一万兵马,能不能派上用场?”刘恒接了他的话。
张苍点头。
刘恒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窗纸,外头风雪漫天,看不真切,只能影影绰绰瞧见院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
“张相,我问你一句。如今朝廷是吕后说了算,可我代国偏在边陲,她调得动我这一万兵吗?”
“调不动。”张苍答得干脆,“大王是朝廷封的代王,手里兵马,归大王节制。”
刘恒转过身:“那就是了。她有她的长安城,我有我的晋阳城。她在宫里住着,夜里怕人行刺,非得把北军调进卫尉营才能闭眼。我在这边,夜里听见城门巡夜的梆子响,翻个身就睡着了。你说,这是谁赢了?”
张苍听完,肩膀松了。他先前怕刘恒年轻,见吕后揽权会按捺不住。现在听这几句话,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大王心里比谁都明白。
“可还有一层。”张苍又道,“吕后在长安扶了吕家的人,朝中要害,大半都姓吕。长此以往,就算她百年之后,朝堂上也还是吕家说了算。到那时候,代国再想动,就晚了。”
刘恒走回案边坐下,把那盏凉茶喝了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治粟内史今年多存粮草?”
他没有等张苍答,接着说:“我让他在雁门关和晋阳各建了三座粮仓,存的是三年的用度。就算天下大乱,我代国关上城门,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三年不出关,也饿不死人。”
他顿了顿,把茶盏放下:“吕后现在看着威风,可她的威风,只是个架子。架子底下撑着的是什么?是她那些姓吕的兄弟子侄。那些人里,有本事的少,无功受禄的多。吕台拿了卫尉衔,可他自己带过兵吗?打过几回仗?长安城里那些中尉、都尉、郎中令,哪个是真服他的?陈平、周勃今日低头,等吕家把长安的怨气攒够了,他们抬头的日子,也就到了。”
书斋里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啪”地爆一声。
张苍想起什么,起身从架子上取过一个木匣,打开,拿出一卷帛书:“大王请看,这是前日让人绘的驿道图。从晋阳到长安,走北路,经上郡入关中,快马七日可到。要是沿途驿站,都有咱们的人……”
刘恒接过图,展开看了两眼,微微颔首:“这事你暗中办,别经手太多人。驿丞、驿卒里,安插几个信得过的。人不用多,三五个就行。平时该传公文传公文,该送什么送什么。等要用的时候,一个人顶得一营兵。”
张苍把帛图收好,脸上神色彻底舒展了。他坐下来,把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也不嫌凉。
“大王这性情,臣在长安时,也就高祖有那么一点。”
刘恒摆手:“高祖是马上打下的天下,我是坐在晋阳城里等来的。比不了。能比的,就一个‘等’字。高祖等得起,我也等得起。吕后,等不起。”
“大王这话怎么说?”
“她年纪比我大太多,老了。”刘恒拿火箸拨了拨炭盆边的灰,让火烧得更旺些,“人一老,就容易急。她怕闭眼之前,没能把吕家的根扎牢,这两年行事越发狠了。她越急,底下的人越怕。怕到极处,就该翻了。我不急。我才十八,就算等上十年二十年,等我四十岁,长安那座纸楼塌了,我带着代国的兵过去,替刘家收尸,照样名正言顺。”
张苍听得心头一震。他跟着刘恒在代国这十年,从高祖驾崩那年起,心就一直悬着。怕哪天长安的诏书到,叫代王入朝,然后就再也回不来。如今大王把话说透,他反倒踏实了。
“臣明日再去粮仓看看,还差多少。还有一事,雁门那边的牧场,是不是再添两千匹战马?骑兵练出来,将来南下,才有底气。”
“添。别大张旗鼓地买,让牧场自己繁育。对外只说代地苦寒,多养牲口,给百姓御寒。两千匹,分批添,添两年,就齐了。”
门外脚步声近,窦漪房的声音隔着门板轻轻传来:“大王,夜里风大,奴婢给大王和张相添盆炭来?”
刘恒应了一声:“进来。”
门推开,寒风卷着几片雪花扑进来。窦漪房端着一铜盆新炭,快步走进,回身把门带严。她蹲下去换炭,火光映着她的脸。
张苍起身告辞。刘恒没有留,只说外面路滑,叫两个侍卫打着灯笼送。张苍躬身退出,在廊下听见窦漪房在里头问要不要再添壶热茶,刘恒说不用,也叫她早些歇着。
张苍走在廊下,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可他身上,却是热的。他抬头看天,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拢了拢袍子,踩着一地薄雪,往府门外走。身后书斋的灯光,透过窗纸映在雪地上,淡黄的一小片,在漫天风雪里,看着微不足道。
张苍出了王府大门,跨上马,往相府去。马蹄踏在薄雪上,声响闷闷的。他在马上,把今晚议过的事一桩桩理了一遍。粮仓、驿道、牧场、暗桩。桩桩有着落,桩桩不急,桩桩都等得起。
他在马上,轻轻笑了一声。旁边的侍卫听见,问丞相笑什么。张苍摇摇头,没说话,夹了夹马肚子,催马没入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