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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天蓝得厉害,一丝云都没有。

长乐宫前的司马道,半夜就忙开了。车马一辆接一辆,排到了街口。轱辘碾着石板,声音闷闷的。到了宫门口,车停下,人下来。没人吭声,连咳嗽都压着嗓子,官员们低着头往里走,步子又碎又急,手里的笏板攥得紧紧的。

宫门两边站了两排执戟郎卫。甲片齐整,腰上刀柄缠着黑布。人站着不动,眼珠子却跟着每一个进门的人转。

前殿里头更静。惠帝那张御座,蒙着黄绸,绸面上落了一层灰,边角垂着,一动不动。御座东边,另设了一张金缕凤榻,铺着深紫坐垫。旁边铜鹤嘴里衔着龙涎香。百官按品阶站好,谁也不往凤榻上看,都盯着脚前的地砖缝。

惠帝已经十几天没上朝了。未央宫每日传出来的话,都是“龙体欠安”,长乐宫也不派人去请了。这十几天,未央宫的朝堂上没人提“陛下”两个字,只说“太后”。皇帝还在,可大家心里都明白,人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上了。

陈平站在左边头一个,绛色朝服是新做的,领口掐得有点紧。他垂着手,袖子里拳头攥紧,松开,又攥紧。

头天,在椒房殿。

“陈平。”吕后声音不高。

“臣在。”

“皇帝身子不好,朝里的事不能搁。你聪明,该知道这担子现在该谁扛。”

“臣明白。”

“聪明人拿刀,得会砍。砍错了地方,就是蠢材。”

“臣明白太后的意思。”

吕后笑了一声,很短,像石子砸在冰面上。陈平那时候心跳得厉害,脸上却一点没露出来。

殿外脚步声细碎,急匆匆的。接着,内侍尖着嗓子喊:“太后驾到。”

满殿的人呼啦啦跪下,额头贴着地砖。

吕后慢慢走上凤榻,两个宫娥扶着胳膊。她今天穿了玄色翟衣,袖口金线绣着纹样,走动时衣料沙沙响。坐下后,她没有急着说话,先端起金盏喝了一口蜜水,眼睛慢慢扫过底下那些低着的脑袋。

“皇帝有病,不能管事。我临朝这些年,总算把天下稳住了。现在还得把根扎深点。人心不稳,不是好事。吕家的子弟,封地该添点,爵位该定一定,架子得搭牢。你们有什么话,今天就说。”

殿里静得能听见屋檐下麻雀扑棱翅膀。那“有意见”三个字,她没有说,可谁都觉得那仨字就悬在头顶,谁接谁死。

陈平跨出一步,袍角一掀,落回去。他在殿中间站定,躬身行礼。

“陛下养病,太后监国,是社稷之福。太后肃清宫闱,安定天下。吕家子弟辅政有功,多封点食邑,是固本之策,顺天应人。臣陈平,谨遵懿旨。”

他牙关咬着舌尖,一股腥味在嘴里漫开,脸上还是那副恭顺样子。余光里,凤榻上那只戴玉扳指的手动了一下,指甲修剪得齐整,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勃紧跟着出列,靴子踏地,咚咚响。他站到陈平旁边,嗓子哑得厉害。

“太后威德四海,这么做能保江山长治久安。臣周勃,绝无二话。”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慢,一字一顿,像从嗓子眼往外挤。说完,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滚下来,

“臣等附议。”

“太后圣明。”

“千秋永固。”

御史大夫、廷尉、少府、卫尉,一个接一个跪倒,趴在地上把太后的好话从头说到尾。有人声音发颤,有人说错了话赶紧改口,有人干脆只张嘴不出声,拿额头一下一下磕着砖。

吕后听着满堂附和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向殿门外那片蓝得发空的天,停了一会儿,目光收回来,落在底下跪着的人堆上。

“拟诏,钤印。”

内侍总管曹咎双手捧着传国玉玺过来。朱红的印泥,在明黄的绢帛上按下去,印文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红得扎眼。

散了朝,已过午。

百官从长乐宫门里往外走,像水一样往外淌。有人腿发软,扶着宫墙站了半天才缓过来。有人一出来就靠在车辕上喘气,脸上的汗把脂粉冲出一道道印子。陈平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捂着嘴闷咳了两声。低头一看,帕子上洇了一团红。他拿帕角擦了擦嘴,叠好塞回袖子里,靠着车壁闭上眼。

马车轧着石板慢慢走。窗外是长安街景。秋风吹得满地梧桐叶,打着旋落在车轮底下,碾碎了,沙沙响。街边有个卖胡饼的摊子,炭火冒着烟,老头拿着铁钳翻饼,翻得慢,头也不抬。旁边几个孩子追着一只跑丢的鸡,咯咯笑着,跑远了。

周勃骑马出了宫门,没有直接回家。他在朱雀大街上遛了两圈,勒住马,抬头看天。天蓝得干干净净,一丝云也没有。

他想起来早年跟着高祖进咸阳,也是秋天。高祖坐在马上跟他说:“勃啊,这天下咱们打下来了,往后得让人过安生日子。”他那时候笑得敞亮,马鞭一甩:“陛下放心,有臣等在,谁也翻不了天。”

如今,高祖不在了,长乐宫坐的是吕后,惠帝连朝都不上,他连一句硬话,都没敢说。

缰绳攥得手心生疼,马不耐烦地喷了个响鼻,周勃拍了两下马脖子,调转马头,往府里走。

长乐宫里,吕后还没有歇。她靠在榻上闭了会儿眼,曹咎捧着钤了印的诏书跪在旁边,等她过目。她接过来,扫了一眼,搁在案上。

“北边那个,最近有什么动静?”

“密报说,代王秋天又去了一趟边境哨所,跟士卒同吃同住,待了五六天。回来后,把府里多余的铜器都熔了,打农具。还叫人从匈奴那边换了几十匹矮脚马,说是耐寒,适合北边拉车运粮。”

吕后嘴角动了一下。

“还是那副样子。长安这边,皇帝卧病,太后称制,他倒好,在代国当起苦大王来了。”她顿了顿,声音冷了点,“他以为在北边装装样子,就能保住性命?行,让他苦去。什么时候腾出手来,我倒要看看,他那身旧袍子底下,裹的是真心,还是算计。”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宫墙外头隐约传来吆喝声和车轱辘响,街市上的动静隔着高墙传进来,有点远,闷闷的,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过来的。

凤榻旁边那只铜鹤嘴里,终于插了根线香。青烟细细往上升,在殿顶那层藻井下慢慢散开,像一层化不开的雾。

吕后站了一会儿,往里殿走。宫娥赶紧跟上,裙裾擦着地砖,沙沙的一路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