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长乐宫的传唤便到了,太后召皇帝朝堂议事。
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未央宫清晨的安静。刘盈正在用早膳,一碗粟米粥只喝了小半碗,便搁下了木勺。他没有说话,由着内侍替他更衣。玄色朝服披上身时,他轻轻吸了口气,像是把某种情绪连同那口粥一起压回了胃里。
长乐宫前殿,人已经很多了。吕产端坐丞相位,手里捏着几份奏章,读得抑扬顿挫,每个字都咬得极清,仿佛在念给空座听。吕禄立在武将班首,甲胄在身,腰悬长剑,目光扫过殿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陈平站在文官列里,头垂得低,手中的玉笏端得平平整整。周勃在陈平身侧,眉头拧着,站得浑身不自在。
刘盈进来时,满殿跪伏,他摆摆手叫免礼,自己走到御座前坐下。御座设在大殿东侧,比吕后所坐的凤榻矮了整整一截。凤榻后垂着帘子,吕后的轮廓在帘后隐约可见,面容看不真切。
朝会开始。水旱灾伤、贡赋稽迟、边地交涉,一桩桩一件件从吕产口中报出。这些事如同一阵阵风,吹过大殿,却吹不动刘盈分毫。他坐在御座上,手搭着扶手,脸上挂着笑,如同一张画在脸上的面具。满殿的人奏事、应诺、谢恩,却没有一个人往他这边看一眼。陈平偶尔抬一下头,目光与他在空中一触,又迅速低了下去,仿佛怕被烫到一样。周勃始终没有看他。
散朝时,吕后让人传话,叫刘盈留下。
殿上的人像退潮一样悄无声息地散尽。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母子二人。吕后掀开帘子一角,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复杂。
“身子好些了?”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好些了。”
“太医说你入秋后一直咳嗽,又不好好喝药。二十三岁的人,身子就成这样了,像什么话。”
刘盈垂着眼站着,没有接话。他如同一株被霜打透了的树,枝叶都垂着,不再挣扎。
吕后把手里的帛书放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了些:“你是我儿子,是皇帝。你要学着撑起来。朝堂上的事你不管,全交给我一个老婆子,我还能替你撑几年?”
“母后治国有方,儿子比不了。”
“少拿这些话搪塞我!”吕后的声音陡然高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以为我不想叫你亲政?你以为我愿意天天坐在这帘子后面,听那些人说些没滋没味的话?你但凡拿出你父皇一成的魄力来,我……”
她没有把话说完。后面的字卡在喉咙里,咽了回去,放在凭几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这茫然不是对儿子的失望,而是对这盘棋局、对身不由己的命运的疲惫。
刘盈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浮起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像水面的涟漪,一晃就没了。
“父皇的魄力?”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父皇的魄力,是能扛项羽,能杀韩信,能剁彭越,能在宴席上笑着把英布的头颅拿给人看。儿子没有那个本事,儿子连看见一只死兔子,都要在心里难受半天的人。母后,你生错了儿子。”
这句话一出,殿里静得吓人。连烛火都仿佛被冻住了。
吕后的手猛地攥紧了凭几的扶手。她盯着刘盈,嘴唇抖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睛里,先前那一丝茫然瞬间被一种更深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痛楚的东西淹没。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这是她亲手造就的悲剧。
刘盈朝她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往外走。步子还是虚浮的,腰却挺得比来时直了些。
走到殿门口,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地上:“母后早些歇着。儿子先回去了。”
他跨出门槛,外面的日头正亮堂堂地照着长乐宫前的广场。几个小内侍正在扫落叶,哗啦,哗啦,声响在风里传得老远,一下一下,扫在心上,也扫去某种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赵谈在廊下等着,小跑着过来扶他。刘盈摆了摆手,说自己走。他便一步步下了台阶,往未央宫走去。走得不快,可一步比一步稳当。赵谈跟在后面,看着皇帝的背影,心里发酸。他察觉到,今天陛下的后背跟往常有些不一样了。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在里头定住了,不再晃荡,不再飘摇,也不再抱有任何指望。
未央宫前殿空着。御案上的奏章昨夜已叫人搬空,只剩一张光秃秃的桌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木头温润而冰冷的暖色。刘盈走进去,在御座上坐了下来,手搁在扶手上,坐了很久。
殿外有风吹进来,吹得他耳边的碎发晃了晃。他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忽然,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只有他自己听见。
他说的是:“父皇,儿子……尽力了。”
此后数日,刘盈再未踏出未央宫一步。
天色未亮,长乐宫的内侍照例来请。刘盈只让赵谈传话,说身子不适,起不了身。头两回,吕后还派了太医来瞧,太医切了脉,只说气血亏虚,开了方子便走了。到了第三日,长乐宫便不再来人催请了,那层薄薄的“体面”,终于也被撕破了。
未央宫里静得出奇。赵谈每日清晨去前殿察看,见御座空荡荡地搁在殿上,心里便一阵一阵地发紧。他试着劝过,说陛下总不去前殿,朝中恐有闲话。刘盈正靠在窗前翻一卷旧简,头也不抬,只道:“朕去了也不过是个摆设。不去,反倒叫他们议事方便些。”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赵谈不敢再多嘴。
又过了几日,吕产亲自到未央宫求见。刘盈在寝殿里听见通传,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让他进来。吕产进殿时,手里还捏着几份竹简,行了礼,便道有几桩事须得陛下御批方可施行。刘盈看了他一眼,慢慢从榻上坐起来,接过竹简翻了两下,又搁回案上。
“相国且去,寻太后定夺便是。”刘盈说得极平和,没有情绪,仿佛那几份关乎国运的竹简还不如手边这卷旧简来得沉重。
吕产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躬身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赵谈送走了人回来,见刘盈重新躺回去,眼睛半阖着,似乎在出神。殿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微微鼓动,发出一阵细碎的、叹息般的响声。
刘盈忽然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赵谈,朕往后就这么歇着吧。该他们做的事,他们自会去做。朕不做,他们反而不必绕弯子,也不必……碍眼了。”
赵谈听了这话,喉头哽了半晌,只低低应了个“是”。
此后,刘盈便真的再不问朝堂之事。每日只在殿里枯坐,偶尔站在窗前,看天上飞过的鸟,鸟影掠过他空洞的眼底,不留痕迹。前殿的御案彻底空了下来,连砚台都收进了柜子里,仿佛要把“皇帝”这个身份连同那些墨迹一起锁起来。朝中起初还有人议论,日子久了便也习惯了,大家默契地,把这个皇帝从朝堂的记忆里慢慢抹去。
长乐宫那边照样日日笙歌,灯火通明,热闹得仿佛要把这寂静衬得更冷。未央宫里却安安静静的。刘盈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着,像一池水彻底静了。风吹过,也再激不起什么波澜。水面之下,是死一样的沉寂,再无半点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