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顶上的风,比山脚下更硬,更冷。
刘盈裹着玄色大氅,站在老松之下,面朝南。长安城的墙垣,在暮色里只剩一道灰线。未央宫的飞檐,还能看清轮廓,顶上的琉璃瓦,在落日余晖里,泛着一层薄而虚浮的金红。
随行的内侍远远站着,不敢近前。只有赵谈贴身跟着。他从刘盈还是太子时便在身边伺候,看着这副身子从挺拔,一点点被掏空。见天色暗透,山风如刀,赵谈往前挪了两步,弓着腰,声音放得极轻:“陛下,起风了,下山吧。”
刘盈没回头。山脚下长安城的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是家家户户生火做饭的时辰。
“赵谈。”他终于出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朕小时候,也来这山上打过猎。父皇骑一匹枣红马,一箭射中一只鹿,回头冲朕笑。那时候,朕觉得父皇是天底下,什么都不怕的人。”
赵谈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那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那时陛下还不满十岁,高祖皇帝身子硬朗,天下初定。宫里虽也有争斗,明面上,到底还留着几分体面。如今,连那点体面,都没了。
“风大,陛下身子骨受不住。”赵谈又劝了一遍。
刘盈转过身来。赵谈抬眼一看,心里猛地一抽。夕阳斜照里,陛下的颧骨,几乎要将脸上那层薄皮顶穿。眼窝深陷,嘴唇不见一丝血色。二十二岁的人,看着比五十岁还老。
“朕回不回那座宫,又有什么分别。”刘盈迈步往山下走,步子虚浮,像踩在云里。赵谈赶紧上前半步,虚虚扶着。石阶一级级往下,前面内侍提着灯笼,光晕在暮色里晃晃悠悠,照不亮前路,只添了几分凄清。
銮驾停在山脚。刘盈上了车,靠在那层锦褥上,闭上眼。赵谈跪在车辇角落,大气不敢出。车轮碾过石路,往未央宫走,必经长乐宫外墙。车辇经过时,一阵鼓乐声,隔着帘子传进来。唱的是些吉利话,什么海晏河清、万寿无疆,调子喜庆,敲得人心头发慌。
刘盈笑了一声。很轻,却让赵谈浑身一紧。
“今天是吕禄过寿?”刘盈问。
“回陛下,是吕将军的生日,太后在长乐宫……摆了宴。”
“摆宴好啊,热闹。”刘盈掀开帘子一条缝。长乐宫门前,灯笼挂得满满当当,“长乐”二字的铜钿,被灯火照得亮晃晃的。守门卫士,甲胄鲜明。他只看了一眼,便放下帘子,重新靠回去。“朕的生日本月也到了,母后,还记不记得?”
赵谈不敢答。
“不记得也罢。朕自己,都不记得了。”刘盈摆摆手,再不说话。
未央宫前殿的台阶上,落了一层薄霜。銮驾停下,赵谈扶着刘盈下车,一步步往殿里走。殿内空荡荡,几个守夜内侍缩在角落打盹,见皇帝回来,慌得跪了一地。刘盈看也没看,径直穿过去,往后殿走。
寝殿里,那碗药已经凉透,乌黑地搁在案上。刘盈走过去,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
“倒了吧。”他说。
“陛下,那是太医令开的方子……”
“朕喝不喝,都一样。倒了。”
赵谈不敢再劝,端了碗出去。回来时,见刘盈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帛书。是前几年张良进献的《太公兵法》抄本。刘盈的手搭在帛书上,眼睛却望着对面的墙。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宫中画师绘的《高祖登极图》。高祖身着冕服,端坐其上,底下跪满了文臣武将。
刘盈看了那幅画很久。画上的人,他认得大半。如今活着的,只剩陈平、周勃、王陵几个。其余的,或死,或被母后所杀。那些跪着的人里,还有赵王如意。画师把他画在文官一列,小小一个人,恭恭敬敬跪着,脸上带着笑。那年,如意才四岁。
“赵谈。”刘盈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你说,如意要是活着,今年多大了?”
赵谈腿一软,几乎跪不住。“奴、奴婢……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朕记得清。他比我小五岁,今年,该十八了。”刘盈将帛书合上,指尖摩挲着卷边,“十八岁的男儿,已是个大人了。当年在邯郸,赵相还跟朕说过,小王子箭法练得不错。后来母后把他叫进长安,说是兄弟团聚,朕……还高兴了几天。”
赵谈已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缝。
“朕那时候傻,真以为母后要让我们兄弟,好好过日子……”刘盈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散在空气里。
殿中安静,只听得见烛花爆裂的细响。赵谈趴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砸进砖缝。
刘盈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气,吹得案上帛书哗啦啦响。他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天空,说了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又像说给自己听:“朕是皇帝,天下最大的那个。可朕连自己弟弟的一杯酒,都拦不住。朕这辈子,是不是……就活该这么窝囊着?”
窗外,无人应答。
长乐宫那边,隐隐还有笑声传来,听不真切,只像一团模糊的嗡嗡声。刘盈把窗关上,走回榻边坐下。赵谈爬起来,拿了件厚袍子给他披上。刘盈没有拒绝,任他摆弄,然后淡淡道:“去把那边御案收拾一下。奏章堆了那么久,该搬的搬走,该烧的烧了。”
赵谈一愣:“陛下要看奏章?”
“不看。”刘盈闭上眼,“朕就是不想在殿里,再看见那些东西了。奏章,是给管事的人看的。朕,不是那个管事的人。”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朕,就是个泥胎,摆在殿里唬人的。泥胎,不该看奏章。”
赵谈应了一声,去了前面。殿里只剩刘盈一人。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明黄色的绸帐上,绣着云龙纹。五爪金龙张着口,像是要吞什么。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条龙在笑他。笑他这个坐在龙床上的皇帝,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护不住。护不住弟弟,护不住宗亲,恐怕,连自己的命,都护不住了。
案上的《太公兵法》还摊着,风吹过来,又翻了几页。刘盈看了一眼,上面是张良工工整整的小楷,批注密密麻麻。他伸手将帛书合拢,卷起来,搁在手边。然后,他再次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窗外一片漆黑。长乐宫的鼓乐声,隔着层层宫墙,隔着半座城池,隐隐约约,又响了起来。那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热闹,又遥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他路过永巷,看见几个宦官抬着一卷草席,从侧门出去。他问抬的是什么,宦官支支吾吾,说是病死的宫人。后来他才知道,那卷草席里裹着的,是刘友。他那个饿死在空院里的兄弟。抬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根草。
刘盈当时没说话。回到寝殿,也没说话。他只是坐在案前,一直坐到了天亮。第二天朝会,他照常去了,照常坐在御座上,听吕后训政,照常点头,说“好”。
从那以后,他再没问过任何一个兄弟的消息。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问了这个,下一个是谁?问了下一个人,再下一个,又是谁?问到最后一个……是不是,就轮到他刘盈自己了?
他缓缓关上窗。殿内,烛火安静地跳动着。那幅《高祖登极图》上的五爪金龙,在阴影里,依旧张着口,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