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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帝四年春,晋阳城外的冻土裂了缝,寒气还贴着地皮不走。二月尾了,积雪才磨磨蹭蹭化了些,底下板结的黑土灰扑扑露出来,风刮过去依旧带着哨音。城里城外早没了过冬的闲气,田埂上人影密得很,牛脖子上的铃铛摇得又急又碎。

代王府后园偏殿门窗紧闭,炭盆里余烬暗红。张苍的副官端着竹简,一句一句给窦少君讲《尚书·尧典》,读到“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时,少年把竹简搁下,朝窗外望了半晌。远处田里有人躬身来回,牛走得不快,犁翻起的土块黑沉沉的。

他回头问副官:“先生,书上说洪水为害百姓受苦。眼下代国没水患,铁荒倒逼得人没法种地。没犁刃,冻土怎么开?种子下不去,秋后吃什么,百姓不也一样受苦?”

副官刚要开口,张苍推门进来,袍角沾着泥点。他朝副官一摆手,走到窦少君身边坐下,拿过竹简看了一眼。“洪水滔天是天灾,铁料短缺是人祸。天灾人祸,治国的道理相通,无非疏导与坚韧四个字。大禹治水重在疏导,不在堵塞。大王应对铁荒也一样,不坐等上天垂怜,想方设法开源节流,以人力补天工之不足。”

张苍站起来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袖子,他没在意,指着远处田里那些身影:“你瞧那些犁,犁头嵌的都是薄铁片子。回炉熔了多少铜鼎铁灯,连后院墙上的铁饰都拆了。铁不够,就把铁片子锻薄淬硬,镶在木犁头上,拿藤条缠紧,不经用,破开冻土还成。又从匈奴那边拿布帛茶叶换废铁,南边几个县的旧铁锅断刀剑也收拢了不少,凑出一千多副像样的农具。”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大王命老匠人改良锻炉,猛火鼓风,把有限的铁料锻得极薄极韧,嵌在木犁前端。虽不及全铁犁耐用,破开冻土够了。又令各地老农传授代田法,开沟作垄,种子播在沟里,防风抗倒,还省种子。以技补料,以巧破拙。”

窦少君扒着窗沿使劲看,果然瞧见田垄上几副犁铧尖闪着暗沉的铁光,犁身是粗木的,用麻绳皮条捆得严严实实。几头老牛喘着粗气往前挣,牛蹄踩进泥里拔出来带出浑水。一个老农弯腰扶着犁把,每隔几步就停下来拿手摸犁尖,怕松脱了,重新勒紧皮绳再走。少年喃喃道:“就这点铁,够用么?”

“不够也得够。”张苍语气沉稳,“大王把农具分了三等,最紧的给劳力足田地多的户,先保平川上那几片好田。坡地边角的用木锄骨铲对付,实在不行就人拉人刨。每个村子登记造册,铁犁轮着用,你家耕完传他家,歇人不歇犁。妇人上山拾兽骨磨尖当铲子,半大孩子砍硬木做锄把,老人拿蚌壳刮土。一个铁犁头用钝了,回炉重新锻打,打成更小的凿子刮刀,一点碎铁星子都不糟蹋。”

他声音沉了些:“大王说了,这阵子就是熬,熬过春耕,秋后才有一条活路。谁家多收一斗粮,明年就多一分底气。百姓心里跟明镜似的,没人抱怨,反倒争着把自家攒的铁锅铁铲交出来充公。北边一个村子,村长带头把祖上传的一把铁刀熔了做犁铧,五户人家凑着用,谁也没吭声。”

窦少君听着,目光又落回田间。风掀动老农的衣角,那人佝偻着背,每一步都踩得实,牛走快了,他低声吆喝两句,带着喘。少年忽然觉得手里那卷竹简轻飘飘的,窗外那片冻土反倒重得压心口。他转身朝张苍躬了躬身:“先生,我想下田去看看。光在屋里念书,念不透这些。”

张苍点点头,拍了拍他肩头。这正是大王要他带着少君走的路,书上的“民生疾苦”四个字,钻到地里才是活的。

南边忙着春耕,北边却没这份太平。

阿提拉打马回晋阳那天,风沙灌了满嘴,连兜鍪都没摘就闯进王府书房,声音哑着:“大王,匈奴左贤王部下的千夫长狼嗥这厮疯了,窝在阴山脚下不走,天天派人探我防线,小股哨骑出去就回不来。他不像以前抢一把就跑,倒像在摸咱们底细,还要断北边部落跟咱们换铁的私路。”

刘恒放下手里的春耕简报,揉了揉眉心,抬眼看他:“他胆子什么时候这么肥了?”

阿提拉冷笑一声:“准是长安透了风声给匈奴,吕后巴不得咱们被咬几口。狼嗥那性子闻到腥味就扑,见咱们铁器吃紧,边军刀箭修补不上,他便觉得有便宜可占。”

刘恒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代国北境划了一道,停在一个叫鹰愁涧的隘口。那地方两山夹一沟,沟底窄,骑兵展不开,是设伏的好去处。他回头朝门口叫了声:“李广。”

李广应声进来,甲叶子哗啦作响。

刘恒说:“狼嗥要试深浅,就让他试。传令边军跟他打退着走的仗。他来了你们扭头就走,丢几面破旗、弃几副旧甲,引他往鹰愁涧里头钻。追进去就封口,两边坡上弩手备好,不必省箭,射马不射人,先废了他的腿脚。”

李广听得眼睛发亮,抱拳道:“末将这就去布置。”

刘恒又转向阿提拉:“你带胡骑卫队换了匈奴衣裳,扮成从西边来的马贼,绕到狼嗥屁股后头。正面一接上火你就从背后插进去,不恋战,专门冲散他的队形,抢他能抢的铁器甲胄。打完仗把战场收拾干净,代国的箭杆刀柄一概拣走,留下的全得是匈奴自家的东西。”

阿提拉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这活我熟。上回在黑松岭就是这么干的,狼嗥到现在还以为是南边部落劫了他。”

刘恒拢了拢袖子,又说:“再放风声出去,就说狼嗥这次打得狠,代国边军伤了好几十,铁料兵器损耗大,正急得四处找铁。这话要传得快传得远,让狼嗥听了觉得咱们真伤了元气,也让长安那边耳朵竖起来。”

李广和阿提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出兴奋来。李广先开口:“大王,这回缴了铁器,是直接发边军还是回炉重炼?”

刘恒说:“先紧着边军补,甲片刀头能用的直接用,残了的回炉。打了胜仗,东西要落袋才算数。”

两人领命出去,门带上的时候带进一阵风,把书案上的纸页掀了掀。刘恒坐回案前,拿起那份春耕简报接着看。窗外田埂上传来赶牛的吆喝声,远远的,混在风里。

这正是:

铁荒犹未解,边衅又相催。

鹰涧藏弓弩,胡骑绕背来。

未战胜负定,铁甲入晋阳。

莫问长安事,春风自剪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