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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山脚下的荒原没有月亮,星辰也被厚重的铅云遮得严严实实。这是草原上最冷最暗的时辰,也是最适合杀人见血的时辰。

阿提拉伏在一处背风的土丘后面,整个人几乎与冻土融为一体。他身上裹着匈奴人常穿的羊皮袄,头上戴一顶毛茸茸的狼皮帽,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身后的雪窝子里趴着十二个同样装扮的汉子,是代国边军中最精锐的胡骑卫队。此刻他们褪去了汉军衣甲,化作了草原上最贪婪的饿狼。

“头儿,来了。”身旁的副手压着嗓子吐出一口白气。

阿提拉没说话,缓缓抬起右手,竖起两根手指。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线微弱的火光,伴随着马蹄踏碎冻土的沉闷声响和几句含混不清的匈奴语。是一支十人的巡哨小队,举着火把大摇大摆地朝这边走来。他们显然对这片区域极为自信,毕竟这是匈奴腹地,代地的汉人早被吕后的盐铁禁令逼得连饭都吃不上了,哪还有胆子跑出来。他们连游骑都没派,就这么直直走进了伏击圈。

阿提拉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整整三天。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火把的光照亮了阿提拉眼底冰冷的杀意。

“动手。”一声极低极短促的暴喝从喉咙里挤出来。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像猎豹般从雪窝里弹射而出,手中那柄从匈奴人手里缴来的弯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走在最前面的匈奴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喉咙便被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滚烫的鲜血喷在阿提拉脸上,瞬间被寒风冻得冰凉。

与此同时,其余十一名胡骑卫队从四面八方暴起。没有战鼓,没有呐喊,只有利刃入肉的闷响和骨骼断裂的脆声。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这些习惯了正面冲锋的汉军精锐,此刻把刺客的阴狠发挥到了极致,专挑马腿、咽喉、腋下下手,每一刀都奔着要命去。

一个反应稍快的匈奴百夫长终于意识到危险,猛地拔出腰间环首刀想要呼警。他只喊出了半个音节。阿提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贴到了他的马腹下,弯刀自下而上狠狠捅进下颌,直贯脑髓。百夫长的身体猛地僵直,像一截木头从马背上栽落。

从暴起到结束,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十个匈奴巡哨,一个活口没留。

“搜。”阿提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声音冷得像冰。

众人翻身下马,动作麻利地打扫战场。不拿金银,不拿珠宝,只盯着两样东西,铁和马匹。

“头儿,这匹马上有铁甲片。”

“这边二十把弯刀,都是好铁。”

“还有两筐箭镞,钝了,回炉是上好的料。”

阿提拉走到那堆尸体旁,用脚尖踢开一具,从对方腰间解下一个皮囊。皮囊里装着一块巴掌大的铁饼,上面沾着血迹,是匈奴人用来锻造武器的粗铁。

“好东西。”他掂了掂分量,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有了这批铁,代国边军的几百把环首刀就能重新淬火了。

“头儿,都收拾干净了。”副手凑过来低声禀报,“尸体怎么处理?”

阿提拉看了一眼四周茫茫的黑暗:“就地掩埋,用雪盖严。马匹全部带走,不留痕迹。记住,我们是马贼,不是汉军。要让匈奴人以为,这是草原上黑吃黑的寻常事。”

众人立刻动手,熟练地将尸体拖进一处天然沟壑,用厚雪掩埋。地上的血迹用沙土盖住,马蹄将现场踩得乱七八糟,制造出马贼劫掠后仓皇逃窜的假象。不到半个时辰,一切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阿提拉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风雪重新覆盖的荒原。“走,回晋阳。”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朝着代国方向疾驰而去。

三日后,晋阳王府。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满室暖意。刘恒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目光落在刚踏进门来的阿提拉身上。阿提拉身上的血腥气还没散尽,连头发丝里都透着草原上的寒风。他单膝跪地,将一个沉甸甸的麻袋扔在地上。

“大王,幸不辱命。”

麻袋解开,里面滚落出几十把弯刀、几副残缺的铁甲,以及十几块大小不一的铁饼,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散发着刺鼻的腥味。

刘恒放下竹简,目光扫过地上的战利品,嘴角微微一动。“干得不错。”他站起身走到阿提拉面前,“伤亡如何?”

“无人阵亡,三人轻伤,都是擦伤。”阿提拉抬起头,眼中满是桀骜与兴奋,“大王,匈奴人现在就像一群瞎了眼的羊羔,根本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咬上一口。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还能再给他们来几票。”

刘恒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过犹不及。这批铁足够我们撑过这个冬天了。接下来让弟兄们歇一歇,别把匈奴人逼得太紧。我们要的是细水长流,不是一锤子买卖。”

阿提拉咧嘴一笑,重重抱拳:“末将明白。”

他站起身正要退下,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刘恒:“大王,这是在匈奴百夫长身上搜到的。末将觉得,您或许用得上。”

刘恒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羊皮,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他仔细辨认了片刻,眼神骤然一亮。

这是一张地图。一张标注了阴山以北匈奴几个小型铁矿和盐池位置的地图。

“好,好,好。”刘恒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他抬头看向阿提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阿提拉,你立了大功。这张图,抵得上十万石粮食。”

阿提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末将不懂什么粮食,只知道大王需要铁,末将就去抢。”

刘恒大笑出声,亲自将他扶起来:“传令下去,参与此次行动的弟兄每人赏酒一坛、肉五斤。无人阵亡,那便每人再赏布帛两匹。”

“谢大王。”阿提拉眼中精光大盛,转身大步流星走出书房。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刘恒拿着那张羊皮地图走到窗前。窗外风雪依旧,他的心里却燃起一团火。

“吕后啊吕后。”刘恒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低声自语,“你以为你在下一盘死棋,可你忘了,孤最擅长的就是在死局里杀出一条活路。”

他转过身,将地图小心收进怀中。案上那堆弯刀铁甲还散发着寒气,烛火映在上面,明明灭灭。

这正是:

雪夜阴山道,弯刀带血归。

一图藏铁矿,万里破重围。

莫道盐铁禁,能锁汉家威。

晋阳城上客,袖里有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