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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地的春天短得让人心里发酸。

暖风刚在晋阳城头打了个转,还没来得及把地皮焐热,北边的黄沙就卷着残冬的寒气劈头盖脸砸下来。那点可怜的暖意眨眼间就散了个干净。护城河边的柳梢抽出半指长的嫩芽,一夜风沙过后全蒙了层灰黄的尘,蔫头耷脑地垂着,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颓唐。

刘恒入主晋阳已经快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头,他每天寅时起身,亥时才歇。白日里他走遍乡野,鞋上糊着厚厚的泥浆,蹲在田埂上听老农讲去年的旱情,拿手指头抠开土坷垃看底下的墒情。他问种粮的种子哪来的,问水渠的闸口谁管着,问去年秋天遭蝗的时候衙门发没发过赈济。那些老汉一开始见他面生,爱答不理的,后来见他蹲得比他们还低,问的话句句在点子上,才慢慢松了口,把憋了一肚子的话往外倒。刘恒听着,不怎么插嘴,只偶尔点一下头。

入夜之后他就在那间简陋的书斋里坐着,就着一盏油灯翻史册,看那幅磨得快透光的《北地边塞舆图》。他的手指沿着图上那些代表关隘和烽燧的墨点一寸一寸地走,走到句注山就停一停,走到雁门关就多看两眼。图上好多地方的字迹都模糊了,他就拿笔蘸了墨,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地名重新描一遍。这个八岁的孩童,身上没有半分京华贵胄的骄纵,也没有寻常孩童的嬉闹懈怠,只有一种近乎老僧入定的沉静与勤勉。

薄姬常坐在隔壁屋里缝补衣裳,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听见儿子翻书页的沙沙声。她手里的针线走得很慢,耳朵一直竖着听那边的动静。有时候翻书声停了,她就起身走到门边看看,瞧见刘恒趴在案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一卷打开的帛书。她轻手轻脚地进去,把披风搭在他肩上,再把油灯挑暗些,然后退出去,把门掩好。

三个月下来,代地的吏治确实比刚来的时候清了不少。“三不”的政策一条一条往下落,不修府邸不添器物,底下的人想借工程捞油水找不到由头。苛捐杂税废了一大批,那些地方上私设的关卡也拆了,百姓肩膀上的担子轻了一截。晋阳城里头,路边摆摊的多了几个,虽然卖的东西还是那几样粗粮咸菜,可吆喝声里头有了点力气。井台边上打水的妇人聚在一块儿,絮絮叨叨的从抱怨天旱变成了说谁家地里的麦苗返青了。有几个院子门口传出孩子的啼哭,哭声响亮亮的,不像刚来时候听到的那种没力气的呻吟,听着就让人心里头松快一些。

然而北疆的安宁从来都薄得像纸糊的一般脆弱,伸手一捅就破了。

匈奴人拿南下劫掠当家常便饭,春耕秋收的时候正是他们纵马弯刀的好时节。汉人在地里弯腰种庄稼,他们骑着马从坡上冲下来,刀一挥,一年的收成就没了。

四月初八那天晚上,夜色如浓墨,沉甸甸地压在晋阳城头。刘恒刚从城外一个村子回来,鞋还没换,一屁股坐在书案前头翻今天的笔记。薄姬端了碗热汤进来搁在案角上,还没开口说话,外头的天就变了。

子时刚过,一声凄厉的烽哨骤然划破夜空。

“呜——呜——!”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把人的耳膜撕开,穿透风沙,震得整座晋阳城的屋顶都在嗡嗡响。这是北疆戍边独有的警讯,是鲜血与烽火凝结成的声音,意味着胡骑入境,边地遇袭。它不同于中原的警钟,带着一种草原狼嚎般的凄厉与绝望。

刘恒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冲到院子里。城北方向的天际线上,一道火光亮了起来,转眼就烧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焰,狼烟滚滚往上蹿,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紧接着远处的烽燧一座接着一座亮了,像有人在黑布上点了一串灯,火光连绵百里,烧红了北疆的整个夜空,红光映在云层底部,将夜空染成一种诡异的橘红色。

城中瞬间乱了套。

寂静被彻底打破。街巷里的百姓从睡梦中惊醒,扶老携幼,仓皇奔走。啼哭之声、惊呼声、门窗开合之声混杂成一片,汇成一股绝望的洪流。北疆百姓世代惧胡,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是祖辈口耳相传的噩梦。听闻烽烟,望见火光,匈奴铁骑南下劫掠的画面便浮现在眼前:马蹄踏碎田园,弯刀挥向妇孺,牛羊被驱赶,房屋被焚烧……数年流离之苦、骨肉离散之痛瞬间涌上心头,人人惶恐不安,仿佛末日降临。孩子们的哭声尤其刺耳,像一把把钝刀子,割扯着人心。

李敢从外头冲进来,铠甲只穿了半边,另一只袖子还空着,手里攥着刀,嘴张了好几下才把话说顺溜:“王爷,边境告急!胡骑入境,三家村、李家峪、柳树营被劫了,烧了不少房子,戍卒退守外堡,挡不住了!”

刘恒站定了,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里摊开的舆图,又看了看母亲从屋门里探出来的半边身子。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外袍扣子系好,对李敢说:“传令,所有文武官吏即刻到大堂议事。城防营紧急集合,全城戒严。把城门守好了,不许进出。”

李敢转身就跑,靴子踩在石板上咚咚响。刘恒回屋把那件黑软甲穿上,铜环在烛火下一闪一闪的。他出门的时候薄姬跟到廊下,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的系带,手指头冰凉冰凉的。母子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刘恒点点头,大步朝正堂走去。

正堂里已经挤满了人。烛火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照着一张张惊惶的脸。代相张苍头发都散了,花白的胡须抖得厉害,正跟几个文吏凑在一块儿商量什么,越商量声音越高。都尉李广站在堂中央,年轻的脸上全是火气,拳头攥得紧紧的。管钱粮的参军缩在柱子边上,脸白得跟纸似的,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完了”。

角落里几个属官已经在悄悄收拾匣子了,有人把官印从腰带上解下来塞进包袱,有人低声问后门有没有人把守。

张苍见刘恒进门,踉跄着迎上来,拱手的手都在颤:“大王!胡骑突至,轻骑快马,来去如风。戍卒兵少,已经退守外堡了。晋阳城中兵力不足,粮草也紧,末将以为……以为当即刻关闭城门,坚壁清野,固守待援!长安离此千里,援军最快也得半个月才能到,可总比贸然出战强啊!万一出城折了兵马,晋阳就真保不住了!”

他话音未落,李广一步跨出来,这位日后将名震天下的“飞将军”,此刻尚且年轻,但眉宇间的英气已然不凡。他按剑在手,虎目圆睁,显然已是怒火中烧,额头青筋暴起,他脸涨得通红,拳头砸在旁边的案子上,震得上面的茶盏跳起来又落回去:“代相!三家村、李家峪、柳树营此刻已经是人间地狱了!胡人见人就杀见粮就抢,咱们关着门等在城里,听着外头的百姓被屠戮,这算什么守土之责!末将愿领五百精骑出城驰援,就算战死沙场,也不能当缩头乌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