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越说话的时候,那双细长的眼睛像钩子一样在堂内四处乱瞟。
他先是盯着案角那只缺了口的粗陶茶盏看了半晌,又往堂后屏风边缘那几块氧化发黑的铜条上扫了扫,最后目光落在刘恒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上。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堂堂代王,竟穷酸成这样,连件像样的摆设都拿不出手,看你拿什么来堵我的嘴。
刘恒端坐在案后,脸上波澜不惊。直到潘越把话说完,那股子等着看好戏的劲头还没散去,他才缓缓开口。
“潘大人远道而来,一路风尘,辛苦了。”刘恒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代地苦寒,自然比不得长安富庶,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潘大人多担待。至于军政民生,孤自会料理,不劳潘大人费心。大人若是巡视完了,还是早些回京复命要紧。路上天寒地冻,孤让人备些炭火给大人带上,免得冻着。”
潘越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这个八岁的娃娃说话竟如此绵里藏针,面上客客气气,逐客的意思却明明白白。他干笑了两声,没再接话,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可事情并没完。当晚,刘恒在王府设宴招待钦差。按规矩办的接风宴,四凉四热八道菜,一壶温酒,简简单单。潘越坐上席,几杯酒下肚,脸就红到了耳根子。酒劲一上来,他那双贼眼又开始不安分地东张西望,忽然拿起筷子,“当当”敲了两下碗沿,嘿嘿笑了起来。
“小王爷,”潘越喷着酒气,声音尖细,“听说你小时候在长安永巷里头,整天没事干就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有趣有趣!真是童心未泯啊!不过话说回来,这代王当得也没多大意思,城破人穷的,小王爷不如跟下官回长安,给太后娘娘做个伴读,好歹还能享几天福,学些长安的规矩体统,不比在这苦寒之地受罪强得多?”
这话一出口,席上的气氛瞬间冻住了。李敢坐在下首,手里的酒杯重重搁在案上,酒水溅出来淌了一手。旁边几个陪坐的将领脸色铁青,手都不自觉地按到了刀柄上。那些伺候的仆从更是大气不敢出,低着头拼命往后缩。
刘恒倒没什么反应。他手里还拿着筷子,夹了一片凉拌鹿肉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咽下去之后才把筷子搁在碟沿上,抬起眼来看向潘越。
“潘大人,鹿肉这个东西,圈在笼子里养的,跟在外头跑的,味道差着十万八千里。”刘恒语气平淡,像是在聊家常,“笼子里的鹿肉柴,没嚼头。外头的鹿满山跑,吃的是野草,喝的是山泉,那肉才紧实鲜甜。”
潘越醉眼惺忪地愣了一瞬,没明白这孩子为什么忽然讲起鹿肉来。他打了个酒嗝,含糊道:“你……你什么意思?”
刘恒放下筷子,背往后靠了靠,“孤的意思是说,晋阳是苦,可这是孤的猎场。”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案面上,“孤在永巷看了四年蚂蚁,看它们在夹缝里头找食吃,看它们搬比自己身子重十倍的东西回窝,看它们打架的时候咬住对方死不松口。蚂蚁都知道守着自己的窝,孤身为大汉皇子、代国之王,总不能去做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鹿。”
“潘大人要回京复命,尽管直说。就说孤在代地食粗粮、穿旧袍、练精兵、守国门。匈奴要是来了,孤第一个上阵。至于回长安做伴读——”
刘恒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等孤死了再说。”
潘越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
他瞪着刘恒,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他想发作,可余光扫见旁边那几个将领的手已经搭在刀柄上了,刀刃从鞘里露了一线,寒森森的光直晃眼睛。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把那口酒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端起酒杯自己灌了一口,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王爷说笑了”,再不敢提半个字。
散了席,潘越被两个随从搀着回了驿馆,倒头就睡,第二天日上三竿还没起来。
刘恒这边回到书房,薄姬跟着进来,脸色还是白的。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胸口起伏着,声音发紧。“恒儿,你刚才太冒失了。潘越是吕后的人,你当着那么多人面顶撞他,万一他怀恨在心,在饭菜里头使什么手脚……”
刘恒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他蹲在她跟前,仰着脸看她,嘴角带了点笑模样。“娘放心,潘越今天的吃喝,从头到尾都是李敢盯着小厨房做的,每道菜上桌之前都有人试过。他不敢下毒,他也知道自己只是个递话的,杀了我他自己也别想活着出晋阳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稀稀拉拉的,被云遮了大半。
“我今天说的话,就是要让他带回长安去。”刘恒背对着母亲,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低低的,像说给夜色听的,“让太后知道,我刘恒不争权、不夺利,就想在边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谁也别想把我弄回去关起来。”
薄姬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映在窗纸上,肩膀挺得直直的。她想起在长安永巷那些年,这孩子蹲在墙角看蚂蚁一看就是大半天,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闷得慌找乐子。现在才明白,他从那时候起就在看,在看这个世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娘只是怕……”薄姬叹了口气,“吕后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戚夫人和刘如意什么下场,满长安谁不知道。你今天说得越硬气,她越觉得你是个隐患。”
“娘,吕后要的是安稳,要的是没人跟她抢那把椅子。”刘恒转过身,目光沉静,“我不抢,她就不会动我。可我不抢不代表我能软,软了她在长安随便递句话就能把我废了。我得让她觉得,动我代价太大——代国北边挨着匈奴,我要是倒了,晋阳乱了,匈奴趁虚南下,这个责任她担不起。”
第二天潘越走的时候,李敢带人“护送”他出了晋阳城。说是护送,其实是一队骑兵前后左右围着那辆钦差大车,刀没出鞘,可明晃晃地挎在腰间。潘越掀开车帷子往外看了一眼,脸又白了几分,放下帘子缩回车里,一路再没吭声。
马车沿着驿道往南走了十来里,潘越靠在后壁上,手里攥着个暖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刘恒那几句话。
他想了一路,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那个孩子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里头什么都没有,平平淡淡的,可就是那种平淡让他心里头发毛。他在长安见过那么多人,见过吕后身边那些如狼似虎的宗亲,见过被整得家破人亡的倒霉鬼,唯独没见过一个八岁的孩子在刀尖跟前还能慢条斯理地嚼鹿肉。
他叹了口气,掏出随身的册子,磨了墨,提笔写了一行字:
“代王刘恒,年虽幼,性刚毅,有主见,非可轻动。然无野心,不觊觎大位,惟求守边自全。”
写完之后想了想,他又在后面添了一句:
“代地虽贫,民心渐聚,兵士可用。”
他把笔搁下,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外头的马蹄声嗒嗒嗒地敲着冻硬的路面,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