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苍急得胡子都在颤,唾沫星子喷到了李广脸上:“李都尉!你年轻气盛,只知冲锋陷阵,却不知兵者诡道!匈奴人惯会诱敌深入,你带五百骑出去,若是追出几十里,正好撞进人家的口袋阵里!到时候你折了兵马,晋阳城防空虚,谁来守城?这责任谁担?”
参军也从柱子后头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尖细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代相说得是!兵书上讲,避其锐气,击其惰归。咱们不如暂且退守,等胡人抢够了自然就走。现在冲出去,那是拿鸡蛋碰石头,得不偿失啊!”
“退守?”李广猛地转头,眼珠子瞪得通红,“你说得轻巧!你可知三家村此刻已是人间地狱?你可知那些胡虏正如何凌辱我汉家妇孺?你说退守,退到哪儿去?退到哪一步才是个头?今天退了明天还退?若连百姓都护不住,那代地的百姓还要咱们这些当兵的做什么?”
“李都尉!你这是置晋阳满城百姓于不顾!”参军也不甘示弱,嗓门拔得更高。
堂上乱成一锅粥,有人嚷嚷着“不能出城”,有人吼着“不能不管百姓”,还有几个夹在中间左右张望,不知该站哪边。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连那些身经百战的将领,眼中都流露出一丝迷茫和无助。他们习惯了按上级的命令行事,此刻中枢犹豫,便如无头苍蝇。张苍拍了好几次案面让人安静,可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烛火摇晃着,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墙壁上一片乱糟糟的黑影。
刘恒一直站在门口没动。他静静地看着,听着。张苍的焦灼、李广的愤怒、参军的恐惧、角落里那些属官偷偷往门口挪的步子,全落在他眼睛里。
直到堂上的争吵声到了最高处,几乎要掀翻屋顶时,刘恒才动了。
他缓缓走进大厅,没有穿王袍,也没戴冠冕,一身素色的常服。他的身形在这群高大的武将和年迈的文臣中间显得太单薄,肩头的宽度还不及李广的一半。可他的脚步很稳,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声,不紧不慢。
他走到主位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站到那张旧木案后头。他个子矮,站着也才比案面高出不多,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的每一张面孔——扫过惊慌失措、老泪纵横的张苍,扫过怒发冲冠、目眦欲裂的李广,扫过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参军,也扫过那些眼神游移、心怀鬼胎的属官。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嘈杂的声音便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胡人轻骑奔袭,是来抢东西的。”
刘恒终于开口了,声音清亮,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把外头隐约传来的哭喊声和风声都压了下去。
“抢粮,抢人,抢财物。他们不是来打晋阳城的。”
一句话,堂上好些人愣住了。张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李广的拳头松了松,眉头拧着,像是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
“他们来得快,因为他们骑的是快马。他们贪,因为他们从北边苦寒的地方来,看见汉人的庄稼和牛羊就眼红。他们不耐久战,因为轻骑不带辎重,干粮撑不了几天。咱们晋阳城高池深,他们有刀有箭,可没有攻城的大家伙,抬不动撞木,搭不起云梯。他们啃不动这座城。”
满堂官吏皆是一震,无人料到,这位深居王府、平日只读诗书的藩王,竟对边事洞若观火,连胡虏的习性都摸得一清二楚。李广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征战边关数年,深知此理,却从未有人如此简洁明了地总结过。
张苍愣住了,他本以为大王会惊惶失措,或者听从自己的固守建议,却没想到大王对敌情的分析竟比他这个老臣还要精准。一股敬佩之情,不由自主地从心底升起。
刘恒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他顿了顿,看着李广:“李都尉,你说要出城打。孤问你,胡人骑兵来去如风,你带五百骑出去,追得上吗?追上了,打得过吗?就算打得过,万一人家是故意露个小股引你出城,大部队在路边等着你往口袋里钻呢?你折在外头,晋阳城的兵谁来带?”
李广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攥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末将……明白了。”
刘恒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张苍:“代相,你方才说固守待援,孤也认同。但固守不是把四门一关等着就行了。胡人在城外烧杀,咱们在城里听着看着,那算什么守?守城是守住这片土地上的人,不是守住四面墙。”
他说完这句话,直起身来,双手撑在案面上,目光扫了一圈堂下。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劲头。
“孤说四件事。”
“头一件,即刻传命,四门紧闭,加固城防。士卒尽数登城值守,严阵以待。不许妄出,不许浪战。”他看向李广,目光沉稳而坚定,“李都尉,闭门非怯,是为固本。晋阳乃代地根本,城内数十万百姓安危系于此。保全晋阳,便是最大的尽责。你亲自带人巡城,把每一段城墙都走一遍,哪里薄弱哪里需要加沙袋,你给我指出来加固。这是军令。”
李广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请战,想为边民报仇,但迎上刘恒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感受到那股源自幼小身躯却无比强大的气势,他将话咽了回去,只得拱手沉声道:“末将……遵命!”
“第二,”刘恒目光转向张苍,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斩钉截铁,“开府库,出粮草,分予守城士卒。厚赏巡边兵勇,安抚军心,提振士气。戍边将士岁岁守苦寒,日日防胡患,劳苦最甚。危难之时,孤必与士卒共冷暖,同甘共苦。传令下去,孤之膳食,减半,匀出的米粮,熬粥分给伤兵和守城士卒。孤之衣袍,暂不添置,省下的绢帛,缝补将士战甲。”
张苍眼眶一热,险些落泪,连忙躬身,声音哽咽:“大王仁德!老臣……老臣即刻去办!”
“第三件,遣使快马,奔赴边境各堡。传令守将,固守堡寨,坚壁清野。不与胡骑野战,不贪小功,保全兵力,护住边民。胡骑来去如风,野战我军必败。然其无攻城之具,无法撼动坚固堡寨。待其劫掠无果,粮草耗尽,自会退去。告诉边民,能入堡者入堡,不能入堡者,退入山林,保全性命为先。”
“第四件,”刘恒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如寒冰乍破,扫视着堂下的文吏,目光如刀,“严查城内街巷,纠察奸细。乱世烽烟,最易有细作内应,散布流言,乱我民心军心。今夜全城戒严,官吏分区巡街,安抚百姓。禁流言,禁慌乱,禁私逃!有敢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者,斩!有敢私藏细作、通敌叛国者,灭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