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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卷宗合上,搁在案角,抬起眼来看着堂下。

“费禄贪墨军粮一案,牵涉人员广,影响恶劣。即日起,所有涉案人员一律羁押候审。粮秣司赵副使革职查办,城防营孙小校撤职下狱,户曹刘主事暂留原职,配合清查。费禄本人收押死牢,待全部查清之后一并论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堂下那些官吏身上,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至于郝家的事,孤自有安排。诸位各司其职,该干什么干什么。孤今日把费禄摆在堂上审,就是告诉诸位——代地不是法外之地。谁伸手,孤剁谁的手。不管那人是什么身份,有多大的背景,孤都一视同仁。”

堂下没人敢接话。王长史第一个躬下腰去,深深行了一礼,身后的人跟着一片一片弯下腰来。刘主事弯腰的时候,两条腿还在抖,官服的下摆都在晃。

散了堂,刘恒回到书房,薄姬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案上搁着一碗热姜汤。他坐下来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得舌尖发麻,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算舒展开。

“郝家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薄姬在他对面坐下,声音轻轻的,“郝弘这个人,我来晋阳之前就听说过,在代地经营了几十年,根基深得很。你动了费禄,等于捅了他一刀,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刘恒捧着碗,热气蒙在他脸上,眼睛在雾气里头显得格外深。他把碗放下来,手指头在碗沿上慢慢转着圈。

“娘,我抓费禄不是为了让郝家跳出来。我是想看看,谁会在费禄倒了之后赶紧撇清关系,谁又会跳出来替费禄说话。这两拨人,一个都不能放过。”他抬起头看着母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郝家迟早要动,但不是现在。现在动了郝家,代地那些豪强会抱成一团,到时候反倒不好收拾。我得先稳住他们,让他们觉得我只是敲打敲打,不会动真格的。等我把该收拢的人收拢了,该查的账查清了,再动手不迟。”

薄姬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些心疼,也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她伸手把刘恒额前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在他凉冰冰的脸颊上停了一下。

费禄被抓的第三天,郝府的请帖送到了代王府。

帖子是烫金的,正面一个斗大的“郝”字,笔画粗壮有力,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客气话,什么“久仰王爷威仪”“略备薄酒为王爷接风洗尘”之类的,措辞恭谨得挑不出毛病。送帖子的是郝府的大管事,穿一身绸缎夹袄,袖着手笑眯眯地站在门房里等回话,临走还塞了个小红包给看门的老卒,说是“给兄弟们买碗热酒暖暖身子”。

薄姬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越拧越紧。她把帖子搁在案上,指尖在烫金的字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恒儿,这个郝弘不简单。费禄刚下狱他就递帖子来,明面上是接风,实际上是想摸你的底。他府上养着几百号私兵,你去了万一他翻脸,咱们人手不够,怕是连脱身都难。不如找个由头推了,就说身子不适,过些日子再赴。”

刘恒接过帖子,拿在手里掂了掂,指尖顺着那个“郝”字的笔画慢慢描了一遍。他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娘,推不得。费禄是他的人,我刚抓了费禄他立马请客,我要是缩着不去,等于告诉他我怕了。他今天能递帖子来,就是等着看我敢不敢接。我接了,他就得重新掂量我的分量。我不接,往后他更不把我放在眼里。”

薄姬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她看着儿子把帖子收进袖子里,转身去柜子里翻那件最体面的棉袍。袍子还是从长安带来的,靛蓝色,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可好歹没有补丁。刘恒自己穿上,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又拿布带子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

赴宴那天,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雪。

郝府在城西,占了整整一条街,门前两座石狮子比人还高,张着嘴露出森白的牙。大门敞开着,里头张灯结彩,红灯笼挂了一溜,在灰蒙蒙的天色底下格外扎眼。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看样子郝弘不只请了刘恒一个人,还拉了不少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作陪。

刘恒到的时候,郝弘亲自迎出门来。这个人六十来岁,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镶着宝石,在灯笼光底下闪闪发亮。他看见刘恒从车上下来,目光在那身半旧的棉袍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动,很快又堆出一脸笑来,拱着手迎上前。

“哎呀呀,王爷驾到,蓬荜生辉!老夫早就盼着这一日了,快请快请,外头冷,里头备了热酒。”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整个门廊都震得嗡嗡响。

刘恒微微颔首,跨过门槛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门内两侧站着的护院。那些人一个个膀大腰圆,腰间鼓鼓囊囊的,手都搭在刀柄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刘恒身后的李敢。李敢腰板挺得笔直,手垂在身侧,拇指扣在腰带内侧,随时能拔剑。

席面摆在正厅,一溜三张长案拼成个品字形,上头摆满了盘碗碟盏。热腾腾的羊肉汤冒着白气,烤得焦黄的整只羊羔趴在大盘子里,旁边码着各色点心果子,碟子摞碟子,把案子挤得满满当当。

郝弘把刘恒让到主位坐下,自己陪在旁边,又招呼了七八个陪客,都是代地有名有姓的豪绅商户,一个个穿着绸缎,腆着肚子,见刘恒进来都起身拱手,嘴里说着客气话,可眼神里头藏着打量。

酒过三巡,席上的气氛热络了些。

郝弘端着酒杯频频劝酒,刘恒每回都端起来沾一沾唇就放下,不多喝。郝弘也不勉强,放下杯子叹了口气,拿筷子朝窗外指了指。

窗外是郝家的后院,大雪覆盖了一片平坦的空地,远处几排粮仓和牲口棚整整齐齐地排着。

郝弘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又像是随口闲聊:“王爷您看,老夫这庄子凑合着也算殷实。可这些年世道不太平,总有些刁民闹事,偷鸡摸狗的,防不胜防。老夫不得已养了些庄丁护院,几百号人,光吃穿就是一笔大开销。听说王爷近来查得严,老夫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生怕哪个不长眼的告我一状,说老夫私养兵马。那可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刘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远处那几排粮仓上。那些粮仓比官仓还要高大,屋顶铺着青瓦,墙根用石块垒得结结实实。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在粮仓门口走动,手里提着长棍,腰间别着刀。

“郝员外多虑了。”刘恒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代地民风彪悍,豪强自保也是常情。只要不勾结匪类,不私通外敌,孤不会干涉。”

郝弘哈哈大笑,拍着大腿道:“王爷明鉴!老夫这些庄丁,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农忙时种地,农闲时看家护院,哪敢有什么不轨之心?倒是费禄那个混账,打着王府的旗号在外头招摇撞骗,老夫也是深受其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