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弘冷冷地瞥了儿子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没开窍的傻子。
“劫狱?”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阴冷,“你当刘恒那小子是吃素的?他既然敢当众抓人,就把什么都预备好了。这时候去劫狱,正好往他刀口上撞,嫌死得不够快?”
郝元被噎得脖子一缩,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敢再吭声。
郝弘站起身,背着手踱到窗前。外头的雪又开始飘了,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他盯着那层薄薄的白霜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舒展,声音里多了几分琢磨的味道。
“费禄说到底,不过是咱们安在王府的一颗闲棋冷子。如今棋子被拔了,刘恒这步棋走得并不高明,甚至可以说,太急了。费禄一倒,代地官场上多少人要睡不着觉?那些人里头,有的是他得罪不起的。他一个小娃娃,根基都没站稳,就把水搅得这么浑,就不怕把自己淹死?”
郝元眼睛一亮,凑上前去:“父亲的意思是……”
“先不动。”郝弘转过身,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传话下去,让底下那些跟费禄有往来的人把屁股擦干净。该平的账平了,该断的关系断了。刘恒想查,让他查,看看他能查到哪一步。他要是识相,拿费禄立了威就收手,咱们给他个台阶下,往后井水不犯河水。他要是得寸进尺,非要把这根藤扯到底……”
郝弘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那咱们就让他看看,代地的天有多高,水深到什么地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脸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另外,去摸摸刘恒身边的人。他那个母亲薄姬,出身寒微,在长安无依无靠,到了代地也没个娘家撑腰。这样的人最容易被拉拢,也最容易被打动。找几个妥当的婆子,从她身边的人入手,送些东西过去,不必贵重,要的是贴心。往后用得上的时候,她就是咱们手里的一张牌。”
郝元心领神会,点了点头,领命退了出去。
郝弘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眯着眼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费禄这点事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真正让他上心的,是那个坐在王府正堂里的八岁孩子。他见过太多藩王到代地来,要么是来捞钱的,要么是来混日子的,头一回碰上这么一个,还没坐稳屁股就开始伸手拔钉子。
这孩子要是由着他长起来,往后代地怕是要变天了。
第二天午时,代王府正堂。
雪下了一夜,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今天来听审的人比平时上朝还齐整,连几个平日里告病不来的老吏都撑着拐杖到了。
堂上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费禄被押上来的时候,身上那件厚实的狐裘早被扒了,换了一身单薄的囚衣。他冻得嘴唇发紫,浑身筛糠似的抖,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堂下,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砖。
刘恒坐在那张宽大的旧木案后头,面前的案上摆着厚厚一摞文书。有李敢连夜清点出来的粮仓实数,有仵作重新验过后递上来的验尸状子,还有张主簿从户曹翻出来的历年采买记录。
他一样一样翻过去,翻完一本递给旁边的孙御史。孙御史接过去看一遍,拿朱笔在上头圈点了几处,神色凝重地递回给刘恒。
堂下的官吏们静悄悄的,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这位小王爷。
刘恒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费禄,在堂下众人的脸上扫了一圈,最后才落在费禄身上。
“费禄。”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穿透力。
“你身为代王府主管,掌管府库出入,本该忠于职守。自去年入秋以来,你勾结仓吏,伪造账目,将广盈仓存粮五千石分批次盗出,卖给城外商户。事败之后,又指使同伙将守仓赵二推入井中灭口。昨儿夜里你搬运剩余赃粮时被当场擒获,人赃并获。”
刘恒拿起惊堂木,轻轻拍了一下。
“你还有什么说的?”
费禄身子猛地一颤,抬起头想说话,目光跟刘恒对上的一瞬间,又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缩回去。他趴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小的……小的认罪……”
堂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倒抽了口冷气,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眼神,更多的人则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抬起来。
王长史站在最前头,双手拢在袖子里,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袖子里的手指头却攥得紧紧的。
刘恒没急着定案。他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目光从费禄身上移开,再次在堂下扫了一圈。
那些官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刘恒的目光停在了一个人身上——户曹的刘主事。
这人四十来岁,干瘦的个子,平日里在衙门里头存在感极低,像是个透明人。可他今天站的位置比平时靠前了些,脚尖朝着堂下费禄的方向微微偏着,像是在给费禄递眼神,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刘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费禄,语气忽然缓和了几分:“你一个管家,五千石粮食你说卖就卖了,买家是谁,经的什么渠道,谁给你开的方便之门?你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孤说了,从实招来,从轻发落。你若护着旁人想一个人扛,五千石的数目,按律够你灭三族的。”
费禄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抬起头来,脸上的肥肉颤了好几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堂下人群里飘了一下。
就一下,快得像眨眼。
可刘恒看见了。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正好是刘主事站的位置。刘主事的脸刷地白了,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指节都凸了出来。
费禄趴回去,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是……是粮秣司的赵副使……是他牵的线……”
堂下一阵骚动。赵副使脸色大变,刚想往前跨一步辩解,就被旁边的亲兵按住了肩膀。
“还有……还有城防营的孙小校……是他安排的运粮车……”
孙小校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还有……还有户曹的刘主事……是他改的账目,把出库的粮食做成了损耗……”
刘主事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往旁边的人身上歪了一下,被那人不动声色地推开了。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堂上的气氛越发凝重。
刘恒看着瘫在地上的刘主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书,轻轻抖了抖。
“刘主事,费禄说的,可是真的?”
刘主事张了张嘴,刚想否认,刘恒却把文书往他面前一扔。
“这是从你家里搜出来的账本底稿,上面有你的私印,还有费禄的指印。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刘主事捡起那本账本,看了一眼,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瘫软在地。
“我……我说……我都说……”
他趴在地上,声音颤抖,开始交代自己如何收受贿赂,如何配合费禄做假账,如何把军粮倒卖出去分赃。
随着他的交代,堂下又倒了一片人。
刘恒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在等,等费禄和刘主事把那条线扯得更长,扯到那个他真正想钓的人身上。
终于,费禄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地喊道:“还有……还有郝家!是郝家的管事找我搭的线!粮食出了仓就直接运到郝家在城外的庄子,那边的仓库大,倒一手再往北卖,利润翻了三成!我拿的只是跑腿的钱,大头都进了郝家的口袋!”
郝家这两个字一出来,堂上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几分,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王长史的手在袖子里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孙御史的朱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