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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春天来得晚。

长安城里头桃李早开了满街,宫墙边上的柳絮飘得软绵绵的,沾在人袖子上都不舍得掸。晋阳这边却还是冬天的尾巴,风从北边山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铁锈似的寒气,刮在脸上跟砂纸打磨一样。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子硬邦邦地戳着天,颜色灰中带青,没有半点要发芽的意思。

车驾过了雁门关往南折的时候,越往晋阳走,山就越秃,地就越干。长安城外头那些水汪汪的稻田不见了,换成了一片一片的旱地,偶尔路过一个村子,稀稀拉拉的几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被风掀掉了一半,露着里头黑黢黢的房梁。村口蹲着个老汉,裹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袄子,眯着眼瞅车队过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进了晋阳地界,路更差了。车轱辘碾在冻了又化、化了又冻的泥巴路上,坑坑洼洼的,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随行的几个侍从嘴里不说什么,脸上都挂着苦相。李敢骑着马跟在车旁,嘴唇干得起了皮,拿舌头舔了舔,又给风吹得更干了。

城门口没有张灯结彩。

按规矩,藩王到封地,地方官吏得出城三里迎接,摆香案,鸣礼炮,百姓夹道。可刘恒的车队到了城门口,只看见两排官员穿着官服站在风里头,衣裳浆得硬邦邦的,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就是人站得松垮。打头的一个老吏倒是躬了躬身,可那腰弯下去的幅度不大不小,刚好够得上礼数的最低处。

刘恒在车里瞧得清清楚楚。那些官员低头的时候,眼皮子底下藏着的不是敬畏,是打量。他的车驾寒酸,随从不多,仪仗也简陋,比长安城里一个普通侯爷出行的排场还不如。风卷起地上的黄土,扑了官员们一脸,有人侧过身子去躲,嘴角往下撇了撇,跟旁边的人递了个眼色。

刘恒没出声。他扶着车框,等母亲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才伸出手朝窗外摆了摆,示意免礼。那个动作做得不紧不慢,掌心朝外,手指微微并拢,既不热络也不生硬。薄姬坐在旁边,眼角扫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车马进了城,街道两旁的百姓站了不少。比起进城前那种热闹的想象,眼前这些人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人喊什么千岁万岁的,就那么站着看。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娃娃,娃娃的脸冻得通红,鼻涕流下来糊了半张脸,那妇人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眼睛一直盯着车帷子。刘恒跟她的目光对上了一下,那妇人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代王府在城东。

车驾停在府门前的时候,随行的侍从们倒抽了口凉气,李敢站在马蹬上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一下子就白了。

整座府邸依着山坡建,从外头看还算有几分气势,可走近了才瞧出破败。大门上的朱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裂了好几道缝。门钉生着绿锈,有几个都歪了,像是随时能掉下来。门口的台阶是大青石的,被岁月磨得溜光,边缘风化得跟狗啃过似的,一块一块缺了口子。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花木,没有假山,几棵老槐树歪歪扭扭地长着,树干上爬满了枯藤,风一吹,枯藤抽打着树皮,啪嗒啪嗒地响。

正堂倒是宽敞,可里头冷得跟冰窖似的。地上铺的砖裂了好些缝,墙角结了薄薄一层霜。桌椅全是旧货,木头本色都露出来了,茶案上几条深深的划痕,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炭盆里光秃秃的,连块炭渣子都没有,盆壁上锈了一圈褐色的痕迹。堂正中那张该摆王座的地方,搁着一张打磨过的旧木板搭起来的案子,边上还有毛刺没磨干净。

李敢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凑到刘恒跟前,压着嗓子说:王爷,要不……小的去寻几个工匠来,好歹把屋子拾掇拾掇,这门该上上漆,墙也该补补,还有这炭火……您身子骨要紧。

刘恒站在院子当间,仰头看着那几棵老槐树。风吹过来,他袍子的下摆猎猎地抖着。他没接李敢的话,目光从槐树移到正堂的屋檐上,几片瓦松歪歪扭扭地长在瓦缝里,枯成了褐色。他转过身,扫了一圈那些眼巴巴瞅着他的侍从们,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屋子能遮风挡雨就行,家伙什能办事就行。代地的百姓住的什么房子,你们沿途都瞧见了,茅草顶,泥巴墙,漏风漏雨的不在少数。孤要是到了头一天就大兴土木,修院子,添家当,传出去人家怎么说?说代王来了,先顾着自己享福。那往后孤说什么话,还有人听么?

几个跟进来参拜的地方官吏正好走到二门口,这话一字不落地灌进了耳朵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为首那个老吏捋了捋胡子,脚步顿了一下,再迈腿的时候,腰板儿比刚才躬得低了些。

薄姬没有急着安歇。入夜之后,府里掌了灯,几盏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的,照得墙壁上的影子一晃一晃。薄姬牵着刘恒的手走到后院里。后院比前院更荒,杂草都长到了膝盖高,风一吹沙沙地响。母子俩站在一片空地上,头顶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比长安城里亮得多,也冷得多。

恒儿,薄姬低头看着儿子,今天那些官员轻慢你,这府邸又破落成这样子,心里头委屈不委屈?

刘恒仰起脸,星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却稳稳当当:娘,不委屈。他们轻慢我,是我不够格让他们敬。等我把这代地治好了,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边防也稳固了,他们自然就敬了。现在委屈有什么用呢?

薄姬伸出手,把儿子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在他脸颊上停了停。你能这么想,娘就放心了。记住,这些百姓不是你的臣民,是你的家人。这片地不是你的封国,是你的家。

刘恒点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攥了攥母亲的手:娘,明天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

就在城里头转转。我想看看老百姓怎么过日子的。

薄姬没拦他,只是笑了笑:去吧,带上李敢。早去早回。

第二天天还没透亮,鸡叫了头遍,刘恒就起了身。他没惊动旁人,一个人摸到后院那口井边上。井台是石头的,冻了一夜,凉得刺骨。他学着在河内见过的那些农人的样子,把木桶放下去,摇着轱辘打了半桶水上来,捧了一把泼在脸上。水冰得他打了个激灵,牙关咬得咯咯响,可脑子一下子就醒了。

他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转身回屋换上那双半旧的布鞋,把鞋带紧了两圈。李敢已经牵着马在二门外等着了,脸上还带着困意,揉了揉眼睛,小声嘟囔了句王爷起得真早。

刘恒拍了拍马脖子,说:不骑马,城里头骑马太扎眼。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代王府的偏门,沿着街往南走。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起早的贩夫挑着担子,缩着脖子往集市方向赶。路边一个烧饼铺子刚开了门,炉子里的火还不太旺,冒着一股子青烟。刘恒路过的时候,那老汉正在揉面,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面揉得费劲,一下一下地往案板上砸。

刘恒在铺子跟前站住了脚。他得去看看他的封国。不是坐在王府里听汇报,不是隔着城墙看风景,是得走出去,用脚踩一踩代地的土,用手摸一摸代地的墙,用耳朵听一听代地的人说话。

他得知道,他的家,到底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