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刘恒巡城的消息传到府衙的时候,一众等着参拜的官吏全愣住了。

他们原想着这位小王爷年纪小,路上折腾了一个多月,到了地方怎么也得歇上三五天。早上往王府递了名帖的人已经在偏厅喝了两壶冷茶,肚子饿得咕咕叫,结果里头传出来的第一道王令把所有人都弄懵了——不升堂,不受礼,不议事,先巡城。

一个八岁的娃娃,头一天到封地,不去看库房银钱,不去查兵马粮草,反倒要跑到街巷里头瞎转悠。几个老吏互相瞅了瞅,嘴角往下耷拉着,谁都没把话挑明,可那意思明摆着:做样子呗,小孩过家家呢,溜达一圈回来就该喊累了。

他没坐王车,没打仪仗,连件像样的锦袍都没穿。一身半旧的素色布袄,洗得发白的裤脚塞在粗麻鞋里头,鞋底还是纳的千层底,走了两步就沾了一层黄土。头发拿根布带子随意束着,跟街面上那些寻常人家的小子没啥两样。身后跟着一个老吏,是代地户曹里干了二十多年的老主簿,姓张,花白胡子,腰有点弯。再就是李敢,牵着马远远缀在后头,手里还攥着个水囊。

出了府门往南走,晋阳城的街巷一层一层铺开在眼前。

三月的晋阳没什么春意。路边的树还是光杆子,枝头连个芽苞都瞧不见。街面上坑坑洼洼的,前两天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市集倒是开了,可零零星星没几个摊位。一个卖萝卜的老汉蹲在筐子后头,萝卜又小又干巴,蔫头耷脑的,他自己也蔫头耷脑的,瞅着过往的人,半天也没开张。隔壁是个卖粗盐的,盐粒子发灰,搁在粗布上堆成个小山包,苍蝇都没一只来叮。

刘恒走过去,在萝卜摊前站了站,开口问:老伯,这萝卜怎么卖?

老汉抬头见是个小孩,没太当回事,随口说了个数。刘恒又问:去年的萝卜存到现在?收成好不好?老汉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好什么好,秋天遭了蝗,拢共没收几筐,这都舍不得吃,拿来换几个铜板买盐。家里孙子还等着呢。

刘恒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钱放在筐沿上,拿了个最小的萝卜揣进怀里,说了声,转身走了。老汉愣了半天,等他走远了才想起道谢,嘴张了张,到底没喊出声。

再往前走,路过一溜民房。土墙草顶的屋子紧挨着挤在一块儿,墙皮掉了大片,露着里头的秫秸和泥巴。好多屋子的窗子糊的不是纸,是粗麻布片,风一吹呼嗒呼嗒地响。刘恒正走着,听见旁边一扇半掩的木门里头传出一阵咳嗽,咳得又急又深,听着像个老人。他站住脚,朝门缝里望了一眼。黑洞洞的屋里头,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婆子靠在炕沿上,身上盖着件破棉袄,手边的碗里空空的,连口水都没有。

刘恒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然后扭头低声问张主簿:这户人家,可有里正照应?

老吏怔了怔,忙凑过来答话:回大王,这……这巷里的里正前年战乱时跑了,至今空缺,平日的事务都是邻家互相帮着搭把手。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虚,显然这些年在代地为官,他对这些事见怪不怪,也从没想过要补上。

刘恒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一行人从城南走到城北,从东市走到西集。刘恒走得不快,步子却稳当,哪里人多往哪里去,哪里破败往哪里看。路过一个铁匠铺子,炉火半死不活地烧着,铁匠光着膀子抡锤,胳膊上全是冻出来的红疹子。路过一片空地,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地上拿石子画格子跳着玩,棉袄的袖口磨得露了棉花,也没人在乎。路过城墙根底下,一排乞丐缩在墙角的避风处,身上的衣裳脏得看不出本色,面前摆着破碗,碗里空空荡荡。

刘恒在每个地方都停一停,问一问,不多话,就几句——日子过得紧不紧今年春耕的种子备没备有没有差役来催粮。问完了就站着看一会儿,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可老吏跟在后头,越跟越觉着后脊梁发凉。这孩子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恰好戳在最要紧的地方,不是闲逛,是真在摸底。

走了足足两个时辰,回到王府的时候,刘恒的鞋上糊了厚厚一层泥,裤腿也湿了半截。他没歇脚,没叫人端茶,直接往正堂走,一边走一边跟李敢说:去传话,所有在城的文武官吏,半个时辰之内到堂前议事。

李敢应了一声跑出去。刘恒进了堂屋,坐到那张旧木案后头。他的脚尖离地还差一截,够不着,就悬着。可脊梁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着,两只手平放在案面上。

官吏们稀稀拉拉地到了,站了满满一屋子。有人还没从早上的轻视里缓过来,脸上的表情松松垮垮的,可一进门瞧见刘恒那副坐相,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那模样压根不像个刚逛完街回来的孩子,倒像个已经在这儿坐了一辈子的人。

刘恒开口了。声音清亮亮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孤初到代地,先说三件事。第一,不修府邸不建园子,府里现有的东西够用,一样不添。第二,不急的工程先停了,修桥补路那些能缓则缓,等百姓手里有余粮再说。第三,孤不收礼,地方上也不用送什么土仪特产来,送了也是退回去。

堂下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小声交头接耳。几个平日里靠工程捞油水的官吏脸色难看了起来,嘴唇抿得紧紧的。

刘恒没管他们的反应,接着往下说:代地这些年又是兵祸又是天灾,百姓手里没攒下什么。孤看过城里的情况了,沿街走了半日,心里有数。从今儿起,凡是不该收的杂税一概免了,凡是地方上乱摊的差役一律停了。各衙门各司其职,该管兵的管兵,该管田的管田,不许伸手到百姓口袋里掏东西。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目光扫了一圈。有些官员垂下眼去,不敢跟他对上。那个老吏张主簿站在角落里,手微微抖着,不知是冷还是怎么的。

这时一个人从队列里走出来,拱了拱手。是个长史,姓王,在代地干了十几年,资历老,胡子都花白了。他躬着身子,语气带着试探:大王初来,府邸简陋,仪仗不全,长此以往恐有损威仪,难以服众。老臣斗胆建议,是否征调些民力修缮一番,也好叫四方看看代王府的气派。

他说得客气,可话里话外那层意思谁都听得出来——小孩子家懂什么,别光顾着说漂亮话,面子上的事还得大人替你操持。

刘恒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平平的,没什么火气,可王长史后脖子上的汗毛慢慢竖了起来。这孩子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瞅着你,瞅得人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