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姬的话音还没落地,帐外又是一阵喧哗。
老太监掀帘子进来,哈着腰,嗓子压得跟蚊子哼似的:娘娘,郎卫逮着个胡人小子,正拿咱的马下手呢。
薄姬眉毛一拧,起身就往外走。刘恒紧跟在后面,脚底踩得冻土嘎吱嘎吱响。
外头的风刮得人脸生疼,裹着沙粒子,往领口袖口里直灌。几个郎卫正压着一个半大孩子跪在冻土上。那少年十四五岁模样,穿着件破得露出棉絮的羊皮袄,上头沾满了污垢和不知什么来路的暗渍,远远就闻见一股子膻腥味,混着脏衣裳上沤出来的馊气,又酸又呛。脸脏得只能看见一双眼睛,眼里象烧着火焰,桀骜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狼,哪怕被按在地上,膝盖着地,脖颈却梗得笔直,嘴里叽里咕噜吐出一串急促的胡语,仇恨和绝望搅在一块儿,从瞳孔里往外冒。
郎卫见他挣扎得凶,一脚踩住他后腰,拿刀鞘照脑壳上磕了一下:老实点!
薄姬抬手止住了呵斥。她蹲下身,视线跟那少年平齐,用一种生涩却准确的胡语问:你,哪一部落?偷马何用?
少年猛地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衣着华贵的汉家妇人嘴里能蹦出自己的话。眼中的敌意退了一线,可那股子倔强劲儿没散,喉咙里挤出几个词,夹杂着生硬的汉语:我……挛鞮部的……没爹没娘了。部落去年白灾……雪下得比帐篷还高,牛羊全埋进去了。阿爷想护着羊群,冻死在雪堆里头……阿母把最后一把炒米给了我和妹妹,自己没挨过那个晚上……我饿……妹妹烧了好几天,咳咳……咳得喘不上气……我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提到妹妹的时候,那双狼一样的眼睛一下子垮了,眼皮耷拉下来,嘴唇哆嗦着,再骂不出一句硬话。
薄姬心口一抽,像是被针扎了。她想起槐里那个饿得皮包骨的娃娃,想起刚才偷米的阿青,没想到在这边塞,还有更惨的活法。天灾无情,人祸更毒。
她回头看向跟出来的刘恒,声音很低,像说给儿子听,又像自言自语:恒儿,你来看。这就是边地百姓的另一种活法。战争、天灾、部族之间的厮杀,能让多少人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这孩子,本来可以在草原上骑马放牧,唱着自己的歌,现在却成了流浪的孤儿,为了一口吃的,不得不来冒死偷马。
她又转向那少年,问:你妹妹在哪?
少年用脏兮兮的手指了指远处黑暗中一点微弱的篝火:在……那边山坳里……快不行了……咳……发烧……提到妹妹,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倔强瞬间崩塌了,露出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悲伤,像被人狠狠戳中了最软的肋骨。
薄姬没再犹豫,站起身,对郎卫道:放了马,让他走。
郎卫大惊,连忙劝阻:娘娘!这马是咱们的脚力!少一匹,万一途中再出状况,如何是好?这小子偷窃在先,按律当斩!
薄姬摆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一匹马,换两条人命,值了。再取一些咱们的干粮,还有那瓶金疮药,让他带回去。
郎卫不敢违抗,只好照办。
少年捧着干粮和药,呆呆地看着薄姬和刘恒,像是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眼中的桀骜彻底化了,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感激和敬畏。他扑通一声,这次没人强逼,是真心实意地跪下,用生硬的汉语磕着头,额头重重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哽咽:谢……谢夫人!谢小王爷!我……我叫阿提拉……日后,若小王爷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我愿效死力!
薄姬弯腰把他扶起来,拿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渣子,温声道:回去好生照看你妹妹。记住,偷东西不是长久之计。往后要是能活下来,学学汉家的话,学学两边的规矩,将来做个传话的人,让胡人和汉人少打些仗,多些来往,比什么都强。
少年重重地点头,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在脏脸上冲出两道白印。他抱着干粮和药,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向黑暗中的那堆篝火,小小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远处的篝火只有豆大的一点光,在风里头一明一灭,像随时要灭,又一直没灭。
刘恒一直沉默地看着,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捏白了。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他才轻声问:母后,他真的会记得我们吗?他以后真的会帮我们吗?他今天还想偷我们的马。
薄姬望着那片黑,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贴在脸上。她伸手拢了拢,语气淡淡的,像在跟儿子说,又像在跟自己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今儿给他一口粮,他记一辈子。往后你遇上难处,他兴许能帮你一把。这就是以德服人的道理。对老百姓是这样,对归附的胡人也是这样。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刘恒:不过光有恩也不行。你光给好处没有威,人家觉得你好说话,慢慢就不把你当回事了。光有威没有恩,人家恨你,早晚要反。这里头的火候,你自己慢慢品。
这一夜,刘恒很久没睡着。
帐外风声像野兽的嘶吼,一阵阵拍打着牛皮帐篷。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槐里那个饿得哭不出来的孩子,是雀鼠谷里那些眼神空洞的士兵,是这个叫阿提拉的胡人少年和他病得快死的妹妹。他第一次真切地摸到这两个字的重量,也第一次明白这两个字背后,压着的是多少条命、多少个家庭的死活。他以前想都没想过。
外头风声小了些,远处不知什么鸟叫了两声,又哑又短,像给冻回去了。刘恒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脖子上掖了掖,心想,到了晋阳,他得去看看老百姓到底怎么过日子。书上的字是死的,人是活的。
又走了十来天,路上断断续续下了两场雪,终于在一天下午,车队翻过一道梁子,远远瞧见了晋阳城的轮廓。
晋阳城跟长安完全是两个样子。长安的城墙又高又齐整,城楼子雕梁画栋,金瓦在日头底下晃眼。晋阳不一样,城墙是大块大块的石头垒起来的,青黑青黑的,缝里长着枯草,风一吹沙沙响。好些地方的墙皮掉了,露出里头更深色的石芯,一道道裂口子跟刀疤似的,看着就硬气。整座城依着山势往上走,一层一层的,像头趴在山根底下的老兽,浑身都是伤。
进了城门,街道不算宽,两边站了不少百姓。衣裳全是粗布的,补丁摞补丁,颜色也分不出来,灰扑扑一片。脸被风沙磨得粗糙,颧骨上两坨红,眼窝子深深的,薄姬掀开车帷子,探出半边身子,笑着冲两边点头。
刘恒吸了口气,也凑到车帷边上,学着母亲的样子朝下头挥手。他笑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嘴角往上翘,露着一排小白牙,脸绷得紧紧的,但眼睛亮堂堂的。底下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瞧见他,愣了一瞬,嘴角动了动,回了他一个笑。
刘恒心里头热了一下。
车轱辘碾着石板路咯噔咯噔往前滚,两边的人渐渐多起来。他坐在车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还微微发着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