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刘邦刚从前线回来,身上的硝烟味还没散干净。虽然换了身干净的深衣,可眉宇间的疲惫却怎么也遮不住。他往榻上一靠,眼皮有点沉。戚夫人这几天染了风寒,没来侍寝,陪在身边的,是管夫人和赵子儿。

酒过三巡,刘邦脸上泛起了红晕,话匣子也打开了。管夫人夹了块鹿脯,殷勤地送到刘邦嘴边:大王近日军务繁忙,可还记得织室里那些旧人?

刘邦嚼着鹿脯,含混不清:织室?哦……你是说那些从魏宫弄来的?

赵子儿掩嘴一笑,眼波流转:大王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妾身和管姐姐,当初在魏宫时,曾跟薄姬约好,若得富贵,勿相忘。如今我二人蒙大王恩典,得以侍奉左右,唯独薄姬妹妹还在那永巷角落里,怕是连大王的容貌都快记不清了呢。

刘邦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脑子里有张脸一晃。在魏宫的俘虏里,她跪在最后头,别的人都低着头抖,她抬了一下眼皮。就那一下。眼神淡淡的,像塘里的水,风吹不起褶子来。

他把那模样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第二遍。这个人他纳进宫来,随手就忘了。后宫里人多,新来的、好看的、会唱会跳的,一个一个往前涌,薄姬那样的性子,不会争不会抢,跟块石头似的往角落一蹲,蹲着蹲着就没人记得了。

传令,今晚召薄姬侍寝。

诏令传到时,薄姬正在织室劳作。听完宫人的旨令,平静地将手中的梭子放在织机上,然后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宫人赶紧上前,想帮她梳洗打扮,又捧来胭脂水粉,叽叽喳喳地说:娘娘,快些梳妆!陛下召见,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得穿得隆重些,脸上也得敷点粉,不然显得咱们不懂规矩……

薄姬摆摆手,打断了她。

不必。她的声音很稳,本色相见,便是尊重。

她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裙,领口绣了一圈极细的青色滚边,针脚细密,透着一股不言败的韧劲。

当薄姬踏入刘邦的寝殿时,浓郁的酒气和香料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

刘邦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榻上,半眯着眼。听见动静,撑起身子,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薄姬,参见大王。她跪拜在地,姿态恭谨,声音不大,正好每个人都听得见。

起来吧。刘邦摆了摆手,听说你在织室干了一整年?

织室苦吗?

不苦。她的声音清澈,在空旷的殿内回响,不卑不亢,织机之声,可静心;经纬交错,如人生百态。妾身……受益匪浅。

刘邦愣住了,他撑起身子,仔细打量这个女人,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哭诉不幸、祈求怜悯的怨妇,却不想面对的竟是如此通透的心境。

受益匪浅?刘邦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说说,受益在哪儿?

薄姬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织布如做人。经线要直,纬线要匀。急了,线会断;慢了,布会疏。须得一梭一梭地来,一日一日地织。看似枯燥,实则是在磨性子。妾身在织室这一年,学会的不仅是织布,更是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邦盯着薄姬看了许久,眼神里的醉意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探究。他招了招手,语气缓和了许多:留下吧。

薄姬没说话,只是微微垂首。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两人云雨初歇,刘邦仰面躺着,盯着帐顶繁复的盘龙纹饰发呆。按理说,折腾了这一通,他该睡得像头死猪。可偏偏睡不着,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空旷,像是刚灌下去一肚子酒,劲儿过去了,只剩一股子酸水往上泛。

身侧的薄姬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连呼吸声都轻得像没有。这种过分的冷静,让他刚才那点征服感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没处使,他捅了捅她的后背,没反应,又捅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他忽然想起什么,翻了个身,侧躺着,随口问了一句:你方才说做梦,做了什么梦?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花的声。

刘邦以为她睡着了,心里有点恼,正要发作,薄姬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妾梦苍龙据吾腹。

刘邦愣住了。苍龙据腹?

他猛地翻身坐起,瞪着薄姬的背影。烛光勾勒出她柔美的侧影,肩颈线条看着挺脆弱,可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坚毅,怎么也遮不住。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一下劈进他混沌的脑子里。

他想起了很多事,当年在沛县芒砀山,他斩白蛇起义,有人传那是赤帝子杀白帝子。后来攻打咸阳,秦始皇的陨石谶语满天飞。再后来,听说许负给薄姬相面,说他当生天子,这话他当时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如今这女人说,苍龙盘在她肚子上?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麻布中衣底下是温热的皮肉,软软的,什么也摸不出来。可刘邦却觉得,自己掌心底下好像真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池塘底下有一条鱼在翻身,水面不动,底下的泥翻起来了。

刘邦的呼吸粗重起来,眼睛里地放出光来,好!朕当重之!

说完,他倒头就睡,没一会儿鼾声就响了起来,跟打雷似的。

薄姬却睁着眼,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悄无声息地渗进鬓发里。她知道,这一夜,把她从泥里拔出来,扔到了风口浪尖上。那句苍龙据腹,是她琢磨了整整一夜才敢说出口的赌注。

许负说她当生天子。这话要是直说,吕后听了,怕是当天就得把她肚子剖开看看是不是真的。可不说,这辈子就烂在织室里了。借个梦说出来,既显了祥瑞,又留了余地,梦是虚的,信不信由你。她赌的,是刘邦对那点可笑的敬畏,也是自己腹中那个还没影儿的命。

从那天起,刘邦再也没有召过她侍寑。

她主动申请要了永巷尽头一间更偏僻的小屋。薄姬喜欢这里的清静。没人来打扰,没人来阴阳怪气,没人来窥探她的肚子。她每天就做几件事:扫地、擦桌、读那卷《道德经》、摸一摸小腹。有时候她会想,那里头真有条龙吗?还是只是一团血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东西是她唯一的指望了。

一天午饭后,她刚小憩一会儿。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往上涌,她得死死捂着嘴,把那股酸水硬憋回去。

她知道自己有了。

从那天起,她吃饭更少了。不是不想吃,是吃了就吐。可她不敢露半分声色。别人问起,她就说是水土不服,胃里难受。没人怀疑,毕竟,一个失宠的妃嫔,吃得差、住得差,胃难受再正常不过。

她种了白菜和萝卜。这两种东西好活,不挑地,也不用人伺候。她还在墙角移栽了几株益母草和艾叶,这都是安胎的好东西,宫里不给药,她就自己种。

傍晚,夕阳把宫墙染成血红色。薄姬坐在低矮的门槛上,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掉院子。这时候,她眼里的清冷会化开,变得软和起来。她轻轻摸着小腹,那里还平坦着,她知道,里头有个东西在长。她会低声说话,像是对着整个世界,又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孩子,你听见没?这宫里,多少人等着看娘亲笑话。可他们不懂。一时的恩宠,就跟早晨的露水似的,太阳一出来就没了。只有耐得住性子,沉得住气,才能像这大地一样,厚实,能承重。

你爹是天子,可他也是个凡人。会被漂亮女人迷了眼,会被底下人糊弄。娘亲不求你生下来就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安,你要是能顺利落地,就当一条潜龙,藏在深水里,不吭声,不露头,等着时机。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她相信,肚子里的孩子能听见。

正是:

苍龙一梦据君腹,从此深宫隐姓名。

织室麻衣凝血泪,永巷孤灯伴月明。

不争春色花先谢,耐得寒冬草自生。

谁云薄姬无远志,潜龙终作汉家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