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庙归来,刘恒没有回未央宫的宣室殿。他让仪仗散了,只带了宋昌和几个贴身侍卫,沿着渭水边的驰道慢慢往回走,他没坐车,也没骑马,身上的十二章纹袍服很重,平天冠的玉旒压得脖颈发酸,可他不想脱,他需要感受这份重量。
刚才在高庙,他对着高皇帝的灵位磕了头,说了那番话。那一刻,他是皇帝。此刻,走在渭水边,晚风吹过,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在代地吹惯了塞外风的代王刘恒。
“陛下。”宋昌跟在他身侧,低声唤了一句。
刘恒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渭水。河水浑浊,流速很急,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一路向东,奔向黄河,奔向大海。就像这天下,不管经历了多少腥风血雨,终究要往前走。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薄姬抱着他,也曾在一条河边站了很久。
那时候刘邦还没死,吕后还没掌权,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谁。记忆忽然像水底的暗流,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秦末天下大乱,陈胜吴广振臂一呼,六国旧地全反了。
魏国故地,魏咎趁势复国,被章邯打败,自焚而死。弟弟魏豹投了项羽,被封为西魏王。
薄姬的母亲魏媪是魏国宗室旁支,年轻时被某个魏国贵族临幸了一回,生下薄姬,那人转头就忘了她们母女,连名分都没给。魏媪识几个字会记账,薄姬从小跟着母亲学会了两样本事:一是在夹缝里活着,不争不抢不惹眼;二是认字,母亲说认得字起码不会被骗。
薄姬长到十六七岁,眉眼清淡,鼻梁挺直,放在脂粉堆里不算拔尖。
魏王豹刚封西魏王,听说薄姬姿容,又知她是魏国宗室旁支,便召入宫中为妾,收揽宗室人心。薄姬进宫后基本不受宠。魏王豹忙着在刘邦和项羽之间反复横跳,后妃中他谁也顾不上。薄姬便安安静静待在自己偏殿,绣花看书管账。
高祖二年,在江湖以看相闻名的许负老太太被魏王豹请到了宫中。她在魏王宫待了三天。第一天看了魏王豹,没说话只微微摇头,第二天看几个将领谋士,也没说什么,第三天提出要见后宫妃嫔。
魏王豹带她一间一间走。走到薄姬住的偏殿门口,许负停下脚步。“这个姑娘,让我进去看看。”
偏殿里刚点上灯。薄姬坐在窗前绣花,门吱呀被推开,她抬头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白发清瘦,腰杆笔直,身后跟着魏王豹。薄姬放下针线起身行了个妾礼。
“免了。”老太太声音沙哑。
她走进来,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薄姬的脸上,从额头到下巴一寸一寸割过去。许负看了很久,开口:“手。”
薄姬把手伸出去。老太太低头看掌纹,又让她转一圈看身形骨相,象看集市上的骡子,最后闭上眼,“姑娘,你腹中将来会诞下天子。”
薄姬愣了一下。许负睁开眼看着她一字一顿:“不是你腹中现在就有,是将来。你命中会有一子,此子将承天命坐拥天下。”
殿里安静了好几息。魏王豹最先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像一条搁浅的鱼,看看许负又看看薄姬,脸上表情从懵懂变成狂喜。
“天助我也!”几乎是吼出来的。
许负没理他转身往外走。魏王豹追出去连声问:“先生!此话当真?何时应验?可有解法?”
“天机不可泄露。”老太太的声音从走廊尽头飘回来,轻飘飘像一片落叶,脚步声越来越远。
从那天晚上起,魏王豹变了。隔三差五就往这边跑,一来拉着她喝酒,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你腹中有天子,是我的种。我魏豹才是真龙!等这孩子出生,我便是太上皇,不,我就是皇帝!”
高祖三年秋天,韩信出兵的消息传来时,薄姬正在给自己煮茶。她端着茶罐正要往碗里倒,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正殿方向去。她放下茶罐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是魏王豹亲信将领冯去疾。
薄姬没出去,退回屋内继续喝茶,该来的总会来的。
果然,当晚魏王豹来了,喝得醉醺醺的,一进门就往榻上一躺,嘴里嘟囔:“韩信那小子不过如此,他要是敢来,我就让他淹死在黄河里。”
薄姬没接话,坐在他对面,给他倒了杯茶。他没注意端起来一饮而尽,翻个身睡着了。薄姬看着他熟睡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男人嘴里说着真龙天子,却连一杯茶和一杯酒都分不清。
她悄悄起身吹灭灯,回到自己床上躺下,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帐子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闭上眼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金甲神人,没有五彩祥云,只有一条青色巨龙盘踞在宫殿屋顶上。那龙很大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身子几乎覆盖整座屋顶。它没有咆哮,没有张牙舞爪,静静地蛰伏着,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积蓄力量。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说不清是威压还是隐忍。
薄姬醒来坐在床沿想了很久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一早冯去疾的声音把整个王宫都掀翻了。“大王!韩信从夏阳渡河了!用木罂!”
魏王豹从榻上弹起来,脸上的表情薄姬这辈子都忘不了,先懵再困惑,再愤怒,最后变成彻底的不可置信。
“木罂?什么木罂?”他吼道。
“就是没底的木桶瓦罐捆在一起当筏子!”冯去疾急得快哭了,“汉军就用这玩意儿过了黄河!临晋关的战船全白摆了!”
魏王豹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憋出一句:“他……他是怎么想到的?”
薄姬站在大殿角落,看着这个男人从狂热的巅峰,一脚踏空直直坠进谷底。他手里的羊脂玉珏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两半,断口棱角在青砖上弹了两下滚到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断口锋利得像刀子,把掌心划出一道血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没觉得疼。攥着两半玉珏忽然想起许负说的那句话:“你腹中将来会诞下天子。”
这个天子肯定不是魏王豹的儿子了。那会是谁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得活下去。不为自己,是为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安邑城破时,薄姬正坐在偏殿床沿上,她没跑。不到半个时辰,杂乱的脚步声来了,带着胜利者特有节奏的脚步声。
门被一脚踹开。阳光从门口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门口站着一个汉子,腰上别着环首刀,刀刃上带着血还没擦。他眯着眼扫了一圈屋子,目光最后落在薄姬身上。
“起来,跟我们走。别耍花样。”
薄姬站起来跟着他出了偏殿。外面景象,她后来很久都不愿回想,可偏偏记得一清二楚。王宫里到处是汉兵,有的搬值钱家伙什,一车一车往外运,有的捆人,拿绳子拴成一串像赶牲口,往院子中央赶,还有的追着跑散的妃嫔,笑声混着哭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薄姬跪在人群中间。个子不高又穿得素净,缩着肩膀把下巴埋进衣领里,很容易就被淹没了。她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砖缝,耳朵却竖得老高听周围人对话。
“这宫里的娘们儿怎么处置?上头有令没?”
“听说是统一送到后方去,能干活的分到织室军需坊,不能干活的……”那人嘿嘿笑两声没往下说。
薄姬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织室她知道,汉军后方有很多织室,专门让俘虏来的妇女纺纱织布。活儿重,吃不好睡不暖,但起码能活着,而且织室里全是女人,没有男人骚扰,没有夜里的恐惧。对一个俘虏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归宿。
天快黑时,俘虏们被赶着往城外走。薄姬走在队伍中间。脚上布鞋早就磨破了,底子薄得像层纸,碎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咬着牙一步都没落下,知道掉队的后果是什么。
这正是:渭水东流去不休,当年薄女泪空流。
玉珏断处藏天命,织室寒时度几秋。
龙蛰深宫人未识,风生寒殿梦初收。
今朝高庙承宗器,却忆慈亲旧日愁。